【第二幕:不存在的人】
第五章|歸來者(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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鬧鐘響起時,許真先摸到了陳序的手。
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,掌心朝上,指尖還留著睡眠裡的溫度。她碰了一下,他便慢慢收攏手指,將她握住,另一隻手伸向床邊,把鬧鐘按掉。
「再躺一下。」他的聲音有些啞,「還來得及。」
許真沒有回答,只往他身旁靠近一點。窗簾邊緣透進來的光落在枕頭上,她看得見他下巴新長出的鬍鬚,也聽得見樓下車子發動的聲音。這個早晨沒有誰在她睜眼以前消失。她甚至可以閉上眼,再等幾分鐘,不必立刻起身確認照片與紀錄。
直到陳序起床,她才拿過手機。
昨晚沒來得及整理的相簿還停在最近新增的頁面。許真往上滑了一下,卻看見幾張很久沒有出現過的縮圖。
水族館、山頂的玻璃長廊、一間靠窗放著小盆栽的餐廳。
她坐了起來。
那些曾經空掉的位置,現在都有人了。陳序站在她身旁,穿著不同季節的衣服,有時看鏡頭,有時只看著她。許真一張張點開,滑動的速度越來越慢,最後停在水母館的一張合照上。
她記得這張照片。藍色的光落在臉上,玻璃後方有一隻水母貼得很近,傘緣剛好停在她頭頂。原本陳序站在左邊,肩膀與她之間還留著一點距離,她伸手拉他的袖子,要他靠過來些。
現在他站在右邊,手臂自然地環著她的腰。她抬起的那隻手也不再攥著衣袖,而是握住了他的手。
許真將照片放大。背景裡那隻水母還在,玻璃上的白色反光也一樣。只有兩人靠在一起的方式,變得更親密、更好看,像拍照以前,有人終於教會陳序該站在哪裡。
「在看什麼?」
陳序端著水走過來,在床沿坐下。許真把螢幕轉向他,拇指卻仍停在照片邊緣,沒有鬆開。
「你那天不是站這邊。」
他低頭看了一會兒,笑了。
「只是妳記錯了。我站右邊,妳還說擋到後面的水母。」
許真看向照片下方的日期。她記得那次是冬天,兩人出門時穿著厚外套,進館以後才脫下來。畫面上的日期卻落在夏末,連月份都對不上。
「日期也不對。」
「我們又不只去過一次。」陳序將水放到她手邊,「妳是不是想到另一天?」
她沒有立刻接話。他的語氣很自然,沒有急著證明什麼,只伸手替她將快滑下肩膀的被子拉好。許真低頭看著那隻水母,忽然無法確定自己究竟記得一張照片,還是把幾次去過的地方混在一起。
陳序起身去準備早餐。許真仍坐在床上,過了一會兒,將那張合照存了下來。
她沒有刪掉它。
哪怕位置不對,至少那裡又有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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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走進研究中心時,一名抱著筆電的年輕人從電梯裡出來,看見陳序,腳步立刻停住了。
「陳序學長!」
許真抬起頭。對方掛著新進人員的識別證,胸前的繩帶還很新。她沒有見過他,他也只是朝她禮貌地點了一下頭,目光很快又回到陳序身上。
「上次那組參數後來改好了,真的跟你說的一樣,問題在前面的基線,不用一直調喚醒輸出。」
陳序笑著問他現在分到哪一組。年輕人報了部門,開始說起這幾天的工作,語氣裡有一種見到熟人的放鬆。許真站在旁邊,聽見幾個自己熟悉的項目名稱,卻始終找不到能將陳序放進去的那一段經過。
「你們以前就認識?」她問。
「去年培訓的時候。」對方回答,「那時候我還沒進中心,有一組測試怎麼都做不好,是學長留下來陪我改的。」
去年。
許真看向陳序。他正低頭替她把提袋的背帶理順,沒有因為這個時間停下來,像去年某個晚上留下來幫人修改參數,和剛才陪她走進大廳一樣,都是確實發生過的事情。
年輕人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問:「還沒請教,妳是……」
「許真。」陳序替她回答,「我女朋友。」
她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。
對方立刻叫了聲許研究員,說自己看過她的研究報告,只是一直沒有機會見面。許真點頭,勉強回了一個笑。她聽見陳序又與他說了幾句,約好有問題可以再來找他,才一起往電梯走。
電梯門闔上以後,許真仍沒有說話。
她曾經那麼想知道,陳序離開自己視線以後會去哪裡。他會和誰說話,獨自做過什麼,又有沒有哪一個人,保留著她沒有見過的那部分人生。
現在有人告訴她了。
在她到處找他的去年,他曾經陪另一個人工作到很晚。那個人甚至不認識她,也不需要先聽她說完陳序的名字,就能笑著叫住他。
「你去年真的來過這裡?」
「來帶培訓。」陳序看向她,「那組數據有點問題,就多留了一會兒。」
許真沒有接話。他說得那麼輕,像她找不到他的那一年,只是一個加班比較晚的晚上。
許真望著電梯門上兩人的倒影,沒有再問。她想說,這對自己不是一件沒什麼好說的事。可陳序已經伸手過來,接走她肩上的提袋,說裡面的資料太重,下次放在中心就好。
她張了張嘴,最後只說:「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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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許真又遇見了以前問過陳序去向的同事。
對方在茶水間叫住陳序,問他上次推薦的餐廳需不需要訂位,說週末想帶太太去。陳序說靠窗的位置最好先訂,許真喜歡那裡,傍晚看得見河邊的燈。
同事笑著看她。
許真認出他,就是前幾個月她曾拿陳序照片去問過的人之一。
「難怪他上次一直說好,原來是妳喜歡。」
許真握著杯子,沒有接上那個笑。她記得自己拿著照片問過這個人,也記得他仔細看了很久,最後搖頭,說沒有印象。那時她怕只是一張照片不夠,又找出另一張,對方卻已經開始看時間。
現在他談起陳序,沒有任何遲疑。
她很想問,他還記不記得自己曾經來找過他。可話到嘴邊,卻又想起昨天主管的表情,以及那句「陳序每天都在這裡」。她低頭喝了一口水,等兩人說完,才將杯子放回桌上。
午休時,她重新打開相簿,找到了那間餐廳。
照片裡的窗外確實看得見河。玻璃上倒映著吊燈,桌邊放著一小盆葉子很密的植物,兩只餐盤之間擺了一塊蛋糕。陳序坐在她對面,正俯身替她點蠟燭。
許真盯著那張照片,很久都沒有動。
那是六年前,她生日的晚上。
她記得自己坐在那扇窗旁,從天還亮著等到河邊的燈全部亮起。陳序說測試出了問題,可能會晚一點,她便告訴店員再等一下,另一個人很快就到。
後來店員換了一次水,又來問要不要先上餐。她每一次都說再等一下,說到最後,連抬頭都覺得不好意思。
蛋糕是餐廳送的。店員將它放下時,沒有再問另一個人什麼時候來,只輕聲說了生日快樂。許真道謝,低頭看著那根沒有點燃的蠟燭,忽然一口也吃不下去。
她記得陳序直到她離開,都沒有趕到。
可現在,照片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。他用手替蠟燭擋著風,桌邊有兩只用過的杯子,蛋糕旁還放著一張寫了字的卡片。
許真把照片放大,終於看清上面的字。
【以後每一年,都陪妳過。】
她的指尖停在螢幕上。那張卡片她沒有收過,字卻是她認得的,連「妳」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的習慣都一樣。她把畫面放到幾乎模糊,仍找不到一處能證明它不是陳序留下的。
她關掉照片,打開陳序的對話框,將日期往前翻到那一天。
原本消失的訊息都回來了。那晚最先傳來的,是陳序的兩句話。
【我到了,妳慢慢來。】
【靠窗那桌。】
她一行一行看下去,找自己曾經傳出的「我回去了」。沒有。找那句氣極了才打出的「你是不是忘了今天」,也沒有。
那晚最後一則訊息,是她傳給陳序的。
【今天很開心,謝謝你記得。】
許真將手放到桌沿,慢慢握住。她明明記得回家以後,自己把鞋踢在玄關,連燈都不想開。陳序後來打電話過來,她接了,卻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,最後只問他,是不是只要她說沒關係,他就真的以為她不會難過。
他們為那晚吵過架。
她曾經那麼希望那場爭吵沒有發生,希望自己不要等到關店,不要在一個人的生日裡,反覆替沒有來的人解釋。
現在那些事情真的不見了。
她卻坐在辦公桌前,冷得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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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陳序走進來時,許真仍在看那幾則訊息。
他替她將桌上的水杯添滿,問她晚上要不要去河邊走走。許真沒有回答,只把手機轉過去,指著那張生日照片。
「這一天,你有來嗎?」
陳序低頭看了一眼。
「有啊。」
「幾點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