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比妳早到一點。」他想了想,「妳還沒來,店員先把蛋糕端出來,我請他晚一點再送,怕蠟燭先燒完。」
許真低頭切回那天的訂位通知。她剛才只核對了日期,這次往下展開,才看見底下還有一筆到店紀錄。
【訂位人:陳序|已報到】
時間比原定的訂位早了十分鐘。她盯著那個時間,想起自己抵達時,店員曾替她拉開對面的椅子,問另一位是不是還在路上。如今紀錄裡,那個人卻比她更早坐下,連等她的時間都有了。
許真看著他,忽然很想叫他不要再說了。他說得越仔細,照片裡那個晚上就越完整,她記得的另一個晚上卻越來越沒有地方可以放。
「可是我等到店要關了,你都沒有來。」
陳序的笑意慢慢收起。他拉過旁邊的椅子,在她身邊坐下,重新看了一遍照片與訊息,才抬眼望著她。
「妳是不是把別的日子記到這一天了?」
「我記得那天是我生日。」
她說得太快,聲音也比自己預想的重。陳序停住了。許真低頭看著手機,忽然覺得很難堪。那是多年前的一次失約,她卻像一定要讓他承認自己曾經讓她難過,才肯放過這個好不容易回來的人。
「我不是想跟你吵。」她說,「可是我那天真的等了你很久。」
陳序伸手過來,她下意識將手往回收了一點。
他的手停在桌面上,沒有再靠近。
許真看見那個動作,胸口忽然疼了一下。她曾經那麼怕他放開,現在他沒有走,沒有生氣,甚至沒有因為她反覆問同一件事而不耐煩,反而是她先退開了。
「我知道妳很難受。」陳序輕聲說,「我們先不看了,好不好?」
她沒有點頭。
他便陪著她坐,直到走廊有人經過,影子從門上的玻璃移過去,才將她的水杯往前推了一點。她原本擱在杯口的那根湯匙,也被他取出來,墊著一張乾淨的紙巾放好,免得她喝水時碰到。
許真低頭看著那只杯子,慢慢將手機收回來。
她今天還想過,這一次再也不要把他推開。可才過了一個上午,她就又坐在陳序面前,追問他為什麼沒有出現在一個他堅持自己去過的晚上。
「讓我自己想一下。」她說。
陳序點頭,起身以前仍問她,要不要把門留著。
許真看了一眼走廊。
「留著。」
她還是想聽見他走出去以後的腳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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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序離開後,許真將那天的照片與訊息放在一起,重新核對了一次。
照片時間、訂位確認,以及兩人前後的對話,沒有一處支持她記得的那場等待。她甚至找到自己隔天傳給朋友的訊息,說那家餐廳的蛋糕很好吃,下次可以一起去。
她記得那塊蛋糕,卻不記得自己吃過。
許真盯著那些字,第一次發現,重新出現的證據並沒有讓她比較安心。以前只是少了一個人,她還可以告訴自己,一定有什麼地方沒有查到。現在每個地方都查得到,查到的卻是另一段過去。
她把手機放下,伸手拉開抽屜。
受試者07的識別卡仍在透明袋裡。照片上年輕的自己穿著陌生制服,安靜地看向鏡頭。許真沒有拿起它,只看了一會兒,又打開手機裡那則一直沒有刪掉的筆記。
【舊館西側樓梯。從下往上第三階。階梯下有鐵盒。】
這是她還沒有去過的地方。
她登入中心內部系統,找到舊館的調閱申請。平面圖與封存區域的維護資料分在同一個目錄裡,必須填寫用途才能送出。許真將游標移進空白欄位,寫下「核對舊館西側樓梯結構」,手指便停住了。
她不知道鐵盒裡會有什麼,也不知道找到以後,是否真的能證明夢裡那個陳序說過的話。可她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急著去。因為眼前的人越是記得一切,她就越想找到一樣不會跟著他改口的東西。
螢幕右下方跳出新訊息。
【我晚上沒有安排,妳想晚一點走也沒關係。】
陳序沒有催她,也沒有追問剛才為什麼躲開。他只是告訴她,自己還會等。
許真看著那句話,忽然想起六年前餐廳裡,自己一次次抬頭望向門口的樣子。那時她要的不就是這個嗎?有一個人把時間留給她,不必她提醒,也不必等她難過了才知道應該過來。
如今他真的在等,她卻正準備拿著另一個陳序留下的線索,去查他為什麼會回來。
許真將手從鍵盤上移開。
她沒有刪掉筆記,只把尚未送出的申請存成草稿。她告訴自己,只晚一天而已。等自己平靜一點,再去確認,也許就不會把每一次追問都變成爭吵。
她關上抽屜,拿起手機回覆。
【不用等太晚,我快好了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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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以後,陳序沒有再提那張照片。
他將晚餐放上桌,替她拿好碗筷,又將她放在提袋裡的水杯拿出來洗淨。許真看著他走進廚房,忽然叫了一聲。
「陳序。」
他立刻回頭。
「你會不會覺得,我一直在找你的麻煩?」
陳序擦乾手,走回她身旁。許真低頭撥弄杯蓋,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:「那些事情都過很久了,我卻一直問。你說你記得,我又不相信。」
「妳可以問。」
「如果我一直想不起你說的那些呢?」
陳序看著她,伸手將杯蓋從她已經掐白的指尖裡輕輕取出來,放到桌面上。
「想不起來也沒關係。」他說,「妳的事,我會替妳記著。」
許真抬起頭,又很快將視線移向桌面。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忽然紅了的眼眶,手指摸到杯蓋原本放著的位置,才發現那裡已經空了。
她曾經那麼希望,有人能替自己記住那些正在消失的事情。可真正聽見這句話,最先想起的,卻是另一個晚上。那時她也握著一只杯子,也有人坐在身旁,等她慢慢鬆手。
接著,一張被她攥得發軟的探視證浮了上來。
她曾在更早的一場夢裡見過它。夢裡的住處沒有陳序,桌上只有那張探視證;指尖碰到紙面的瞬間,她想起母親第一次不認得自己的那一晚。
病房外的燈很白。許真坐在長椅上,掌心貼著紙杯,水早已涼了,卻始終沒有喝。陳序就坐在旁邊,陪她聽走廊裡的腳步,也陪她看護士一次次推門進去。
她不敢回病房。
母親剛才接過她削好的蘋果,客氣地問她,女兒今天會不會來。許真說自己就在這裡,母親卻看著她,露出一點為難的笑。那種笑她認得,是母親不想讓陌生人難堪時,才會有的表情。
「我剛才一直叫她。」許真盯著紙杯,很輕地說,「我叫了好多次,她都沒有答應。」
陳序沒有說話。
「她以前只要聽見我的聲音,就知道是我。就算我站在門外,還沒進去,她也知道。」
她低下頭,眼淚一滴滴落進杯子裡。陳序伸手想接,她卻攥得太緊,薄薄的杯壁被壓出一道折痕。他沒有硬拿,只把手托在下面,怕水灑到她腿上。
「她是不是連想我都不會了?」
那句話說出口以後,許真終於哭出聲。她知道母親生病了,知道不能責怪,也知道再問多少次都不會讓記憶回來。可她還是很想知道,如果自己明天沒有出現,母親會不會發現少了一個人。
陳序陪她坐了很久,等她終於肯鬆開杯子,才接過去,放到腳邊。他沒有告訴她母親很快就會好,也沒有叫她不要哭,只將她冰冷的手握進掌心。
「被忘記,不等於被丟下。」
許真抬頭看他。他的眼睛也紅了,說話卻很慢,像怕她聽不清楚。
「她沒有選擇不要妳。」
那晚許真仍然很難過。可她終於能從長椅上站起來,讓陳序陪自己走回病房。母親看見她,依然沒有叫出她的名字,她卻沒有再退到門外,只搬過椅子,在床邊坐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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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許真?」
她回過神,眼前仍是家裡的餐桌。陳序站在身旁,手掌覆著她的手背,正低頭看她。
「怎麼了?」
許真搖了搖頭,才發現眼角已經濕了。陳序抬手替她擦掉,動作很輕,與記憶裡那個不知道該先接紙杯,還是先找面紙的人,有一點不一樣。
她忽然很想問,那個晚上他還記不記得。不是哪一家醫院、母親住哪一間病房,而是她曾經問過什麼,他又為什麼會在那時候,對她說出那句話。
可她今天已經問得太多了。
陳序把她帶進懷裡,掌心慢慢撫過她的背。許真靠著他,鼻尖碰到乾淨的衣料,聽見廚房裡水煮開的聲音。她知道桌上有兩副碗筷,也知道只要自己願意,今晚仍然可以好好吃完一頓飯。
她抬起手,輕輕抱住他的腰。
手機裡的鐵盒筆記還留著。研究中心那份調閱申請,也還等著她按下送出。
許真沒有再去拿手機,只在陳序要鬆開時,將手臂收緊了一點。
「再抱一下。」她說。
那些她記得、卻再也找不到證據的晚上,她今天已經獨自回去過太多次了。
這一次,她想晚一點再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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