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————
許真沒有說話。
她看著他,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變得很輕。那句話落下以後,比剛才漫過腳踝的海水更冷的東西,一點點往胸口沉了下去。
陳序還在等她回答。
他是真的不知道。
不知道她為什麼停下,不知道那一點海水就足以讓她喘不過氣,也不知道從前走進海底隧道時,是誰先將手伸過來,讓她不要一直抬頭看。
「我怕水。」
許真說得很慢。
陳序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「我一直都怕。」
海風將她的頭髮吹到臉上,她沒有撥開,只望著他,像還在等那雙眼睛裡出現一點記起來的反應。
「去水族館的時候,我連頭頂的玻璃都不敢看。你說不用看上面,看著你就好。」
陳序低下頭。
許真看見他皺起眉,像在努力回想。那個神情她已經見過一次,在檔案牆前,她說起那張靠窗的桌子,他也是這樣聽著,沒有打斷,卻始終找不到自己曾經坐在那裡的痕跡。
她伸手握住他的袖口。
「這個也想不起來了嗎?」
陳序沉默了很久。
最後,他很輕地搖頭。
許真原本以為自己會哭,可眼淚沒有立刻掉下來。她只是低頭看著他的手。剛才就是這隻手帶她走進水裡,也是在發現她害怕以後,立刻將她拉回來。
他仍然不願意讓她難受。
卻已經不知道,什麼會讓她難受。
陳序將外套脫下來,披到她肩上。衣服被風吹得很涼,沒有家裡那件薄毯的溫度。他低頭替她攏好領口,指尖碰到她的下巴時停住,像想說對不起,又知道那幾個字已經沒有辦法替她找回什麼。
「你還記得多少?」
許真問完便後悔了。
她不想讓他再露出那種無措的神情,不想繼續坐在這裡,一件一件數他們還剩下什麼。可那些問題已經在她心裡放了一整天,白天問過一個人,夜裡又拿來問另一個,怎麼都得不到能讓自己安心的答案。
陳序看著她,沒有避開。
「有些事情,」他停了一下,「我知道應該記得。」
許真的眼淚這才掉下來。
「可是想不起來?」
他沒有回答。
她將他的袖口握得更緊了一點。海風一直吹,陳序抬手替她擋住迎面揚起的沙,動作仍然比話快。許真看著他,忽然想起自己在餐桌前沒有問出口的那個晚上。
「以前我媽不認得我,你陪我坐在病房外面。」
陳序安靜地聽著。
「你沒有抱著我睡。我們誰都沒有睡。你只是坐在旁邊,我不走,你也沒有走。」
她說到這裡,聲音慢慢啞了下去。
「你跟我說,被忘記,不等於被丟下。」
陳序的目光停在她臉上。
許真不知道他有沒有想起來。她只看見他抬起手,替她擦了一下眼淚,指腹有些粗,碰過眼角時,她甚至感覺到一點很輕的刺。
「你還說,她沒有選擇不要我。」
她低頭握住他的手,將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。從前是他坐在長椅旁,讓她相信一個不再認得自己的人,仍然沒有離開。現在那些話留在她這裡,說過的人卻已經找不到回去的路。
「那你也不是,對不對?」
陳序俯下身,額頭很輕地抵住她的額頭。
「不是。」
他的聲音很低,卻沒有遲疑。
許真閉上眼睛。
她今天聽過那麼多完整的回答。哪一天去了哪裡,幾點到,坐在哪一桌,連她睡著以後發生的事都有人替她記著。
眼前的陳序卻只剩這兩個字。
她仍然捨不得放開。
——————
陳序陪她在岸邊坐了一會兒。許真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,手卻仍握著他的袖口。海風將外套的一角掀起,他伸手替她壓好,低頭時,頸側那道擦傷又露了出來。她看著那裡,忽然想起睡著以前,自己靠過的那個肩膀。
「我醒來以後,也看見你了。」
陳序停住。
她抬頭看他。
「你在我家門口。你說我們昨天才一起吃過飯,說自己只是出去買早餐。」
風仍然吹著,陳序看著許真。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從那天醒來以後。」許真說,「你帶我看完檔案,告訴我樓梯下面有鐵盒的那一次。」
陳序握著她的手慢慢收緊。
許真看著他,心裡忽然生出一點害怕。她原本以為,他至少會知道自己為什麼回來。可他的神情變了,眼裡那一點疲憊還在,目光卻比剛才清醒得多。
「所有人都認識你了。」她繼續說,「工作證可以用,照片也回來了。他們說你每天都在,連去年發生的事都記得。」
「許真。」
「你連我怕水都忘了,可是他……」
她停住了。
那個「他」字說出口時,兩人之間忽然安靜下來。
這是她第一次把他們分開。
陳序沒有回答。風把他的袖口吹得貼在她手背上,她分不清他是不是握緊了一點,只看見他的目光始終停在自己臉上。
那些事情明明應該讓她高興。她也確實高興過,甚至開始希望下班的時間早一點到。可如今坐在陳序面前,說起另一個同樣有著他的眉眼、卻沒有這些疲倦的人,她忽然不知道,自己究竟是在告訴他重逢,還是在說他錯過了什麼。
「可是醒來的時候,你什麼都記得。」
許真抬眼看他。
「為什麼到了夢裡,就一直忘呢?」
陳序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,最後仍沒有出聲。他低頭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,過了很久,才用拇指慢慢擦過她指節上沾著的沙。那個動作很輕,許真卻忽然難過得無法再問下去。
她靠過去,將額頭抵在他的肩上。外套裡還留著一點溫度,她閉上眼睛,聽見海浪一遍遍退回去,等了很久,都沒有等到他的回答。
後來,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叫她。
「許真。」
她沒有立刻睜眼,只將手裡的衣服攥得更緊。直到那個聲音又叫了一次,肩上的觸感才慢慢變了。海風不再吹過來,貼著臉頰的布料也變得柔軟,另一隻溫暖的手正輕輕扶著她的背。
——————
許真睜開眼時,臉頰還是濕的。她的手攥著陳序肩上的睡衣,聽見他叫自己,才慢慢抬起頭。夢裡那個沒有回答的人彷彿仍靠在身旁,她一時沒有鬆手。
陳序將床頭燈打開,伸手托住她的背,替她擦掉沿著下巴落下的淚。
「醒了,沒事了。」
許真抬起頭。
他的臉就在面前,沒有擦傷,眼睛也不紅。燈光照著乾淨的領口,剛才還被她攥在手裡的外套不見了,只有一件柔軟的睡衣,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
陳序替她將頭髮撥到耳後。
「做惡夢了?」
許真看著他,沒有回答。
「剛才聽見妳在哭。」他將她冰冷的手包住,「我叫了妳幾次,妳都沒有醒。」
她低頭看向床尾。收納盒仍然放在地上,蓋子闔著,床邊的手機也還在原來的位置。沒有沙,沒有濕掉的鞋,陳序的手掌很暖,正一點點替她捂回指尖的溫度。
她明明應該鬆一口氣。
可她低頭看著被握住的手,仍然記得夢裡那個陳序替她擦掉細沙時,拇指停在什麼地方。她問他為什麼一直忘,他沒有回答。醒來以後,那個問題也跟著留了下來。
「夢見什麼了?」陳序問。
許真張了張嘴。
她差一點就要告訴他,夢裡的陳序不記得她怕水,也想不起病房外的長椅。她把那些往事重新說給他聽,他便安靜地聽著,像很想記起來,卻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。
可眼前的人什麼都記得。許真望著他,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,自己為什麼躺在他身旁,卻仍為夢裡那個答不出話的人難過。
她怕他安慰自己,那只是一場夢。更怕自己明明知道,卻還是捨不得讓那個人只剩下一場夢。
「我夢見……」
陳序低下頭,等她繼續。
許真看著他的眼睛,最後只說:「你不記得我怕水了。」
他伸手將她抱進懷裡。
「怎麼會。」
許真的額頭靠上他的肩膀,鼻尖碰到熟悉的衣料味道。陳序的手掌覆在她背後,緩慢而穩定地撫過去,等她的呼吸不再那麼急,才低聲開口。
「別怕,我永遠不會忘記妳。」
她沒有動。
這句話是她那麼想聽見的。
白天在餐桌前,夜裡在海邊,她一直問,一直等,想要的不過是有人告訴她,那些只有兩個人知道的事,不會有一天全都留在自己身上。
現在有人答應了。
許真將手抬起來,抱住他的腰。
她沒有告訴他,自己醒來以前,還靠在夢裡那個陳序肩上,等一個始終沒有等到的回答。
——————
陳序陪她坐了一會兒,直到她說可以了,才將枕頭重新放好,扶著她躺下。
「燈要不要留著?」
許真點頭。
他便把亮度調低,側身躺到她身旁。她沒有鬆開他的手,陳序也沒有抽走,只將被子往她肩上拉了一點,讓兩人的手一起藏在裡面。
床頭的光照不到天花板深處。
許真睜著眼,看見那裡有一小片灰暗的影子。她知道只要閉上眼睛,剛才的海水就會重新浮上來,連同那張疲憊的臉,以及他聽見另一個自己存在時,忽然變了的眼神。
身旁的陳序慢慢睡熟。
許真聽著他的呼吸,想起明天早上,他們已經說好一起去買早餐。她可以慢慢挑想吃的東西,他會站在旁邊等;下班以後,也不必再對著空蕩蕩的屋子開燈。桌上會有另一只碗,浴室外會有腳步聲,她半夜醒來,伸手就能碰到一個人。
那些事情很小。
可她已經等了五年。
五年裡,她想過那麼多次陳序回來以後的生活,想來想去,其實也不過是這些。她沒有一定要去的地方,沒有非得補過的紀念日,只想再和他吃一頓飯,睡一個晚上,醒來時還能聽見他問,今天想吃什麼。
如今這些事情都在發生。
許真慢慢靠近他,額頭輕輕碰上他的肩膀。陳序在睡夢裡動了一下,手臂便攏過來,將她抱得更近。她沒有出聲,只伸手握住他的衣角,等胸口那一點酸楚慢慢過去。
她知道那些照片仍然不對,知道自己記得的晚上,和陳序說的並不一樣。可她已經不想再坐回那張餐桌前,對著一碗冷掉的湯,反覆想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,才會連一個願意記得他的人都找不到。
她找他,是想讓他回家。
不是為了等他終於回來以後,又把每一個能夠相處的晚上,都拿去證明從前。
床邊的手機近得伸手就能拿到。許真看了一眼,最後只是將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收回來,放進陳序掌心。那些沒有答案的事情還在,她卻不想再讓它們占去明天的早餐、下班以後的路,以及他終於替她留下的時間。
「陳序。」她很輕地叫。
他沒有完全醒,只低低應了一聲,手指仍握著她。
許真將臉埋進他頸邊,眼角慢慢濕了。她曾經以為,自己一定要知道這五年發生過什麼,才能安心地留住他。可此刻聽著那一聲回應,她忽然只想告訴自己,已經可以了。
人回來了。
她等了那麼久,才終於等到這個擁抱,現在只想好好待在裡面。
這一次,許真閉上眼睛,沒有再伸手去拿手機。
——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