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以後想到什麼，也可以繼續寫。」

梁小姐點頭，這才推門出去。許真坐在原位，望著那張重新空下來的椅子，過了很久，才低頭繼續寫紀錄。

她原本已經寫下「睡眠改善，恢復工作」，如今在下面另添了一行。

【仍強烈期待透過第三層與亡者重逢，持續追蹤日常適應及居家夢境監測資料。】

寫完以後，她沒有立刻闔上資料夾。梁小姐願意回去上班，願意和同事吃飯，也願意帶著儀器繼續追蹤。可說起這些事時，她都沒有像問下一次療程那樣，抬起頭等一個答案。

許真想知道，從前那些被判定治療成功的人，回家以後是否也曾這樣生活——白天一點點好起來，心裡卻始終替夢中的某個人，留著下一次見面的時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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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小姐離開後，許真先查了早期療程的追蹤資料。幾份被列為成功案例的電子紀錄，都只記到出院，後續家屬回報的欄位卻是空白。她向檔案室提出調閱，想看看紙本裡是否留有尚未補登的紀錄。

接近下班時，檔案室送來一箱尚未完整掃描的資料。

箱子放在辦公桌旁，封條上寫著「療程結束後追蹤」。許真核對借閱單，先將近幾年的資料挑出來。大部分是熟悉的制式表格，療程次數、睡眠品質、家屬觀察，她一份份翻過，在需要補登的地方貼上標籤。

最底下卻壓著一個灰色紙夾。

封面比其他資料厚，邊緣已經磨白，右上角只有一個編號。

【00】

許真將借閱單拿近了一點。上面沒有這個編號，灰色紙夾也沒有其他檔案都有的分類標籤。她先以為是尚未建檔的序號，翻開以後，才在第一頁看見完整的標示。

【受試者00】

【試驗層級：第四層】

【甦醒評估：通過】

【後續處置：出院追蹤】

底下蓋著一枚已經褪色的章。

【成功甦醒】

許真的目光停在「第四層」上。她調閱的是治療後的追蹤資料，這份卻屬於研究性試驗，不該混在同一批文件裡。她又看了一眼封面的兩個零，忽然想起抽屜裡那張識別卡。那上面也是受試者編號，只是照片裡的人是她。

她沒有拉開抽屜。指尖在紙角停了一會兒，才繼續往下翻。

姓名欄沒有填寫，只保留性別、年齡與受試者編號。出院地址登記在城西一個舊社區，最初兩次追蹤都註記睡眠與日常活動正常，第三次的欄位卻被劃掉，改成「轉專案追蹤」。

下一頁是一份申請。

【申請事項：配偶身分重新鑑定】

許真皺起眉，先翻回前頁確認性別，再看向申請人。那裡留下林姓與名字末字，中間的字被裝訂孔破壞，下方另有一欄。

【申請人：受試者00／林女士】

【要求鑑定對象：申請人之丈夫】

【申請事項：身分重新鑑定】

她將兩張紙並排放好。接受第四層試驗的是這位林女士，申請也由她親自提出；她要求重新鑑定的，卻是沒有參與試驗的丈夫。

申請理由寫得很用力，幾個字甚至透到了紙背。

【證件是他的，人也是他的樣子。請再查一次。】

許真讀完，沒有立刻翻頁。

也許是甦醒後的記憶混亂。她見過病患將夢裡發生的事帶回日常，也見過家屬明明就在身旁，對方卻覺得聲音與動作都陌生。可林女士沒有寫「我不認得他」，反而特別強調，那個人看起來就是自己的丈夫。

附件裡，相同的申請又出現了兩次。最後一張幾乎沒有補充內容，只在前次處理結果旁邊，多寫了一句。

【請不要再核對證件。】

許真慢慢坐直，往後翻到臨床追蹤組的調查紀錄。中心確實派過人，不只一次。戶籍、歷年的就醫資料、丈夫的任職紀錄都有核對，指紋驗證結果也一致。鄰居接受訪談時，能說出夫妻搬來的年份，以及多年來一起出入的習慣。沒有一個人對那位丈夫的身分提出疑問。

第一次家訪，丈夫全程陪同，主動提供了妻子出院後的作息與用藥情況。紀錄裡寫他態度平和、配合度高，妻子數次要求停止訪談時，他也沒有催促，只替她倒水，請工作人員再給她一點時間。

第二次，林女士要求單獨談話。

許真將那一頁拉到面前。訪談摘要很短，前面都是零碎的生活瑣事：丈夫以前常忘記回電話，說好買的東西也會漏掉；夫妻曾經為一筆支出冷戰，那幾天誰都不肯先開口。可丈夫否認有過那場爭執，留下的訊息也顯示，兩人當晚仍在商量晚餐。

摘要末尾，附了一句林女士的原話。

【我不是因為他對我不好，才說他不是我丈夫。】

許真的手指停在那裡。

走廊外有人推著設備車經過，輪子壓過地磚接縫，響了幾聲。她沒有抬頭，只繼續看向下一行。

【他現在什麼都記得。可是我記得的事，他都說沒有。】

她忽然想起那張生日照片。陳序坐在對面，替她點燃一根她記得從未點過的蠟燭；她說自己等到餐廳關門，他卻問，是不是把別的日子記到那一天了。

許真將紙張往前推了一點，又慢慢拉回來。兩件事不一定有關。人的記憶本來就會出錯，夫妻對同一場爭吵也可能有不同的印象。也許林女士將夢裡的衝突當成過去，也許這段婚姻另有隱情，而調查只記下了丈夫願意讓外人看見的部分。

可是，如果只是這樣，她為什麼一再要求確認身分？

為什麼接受試驗的是妻子，回家以後，卻是丈夫變成了另一個樣子？

許真繼續往後翻。調查最後轉交精神醫學評估組，結論寫著「疑似妄想性身分誤認」，建議持續精神科追蹤，並停止重複受理相同的身分鑑定申請。底下有簽名、日期與結案章，每一項程序都有人完成。

再下一頁，是林女士另行寄來的手寫信。

紙很薄，被折成四摺，展開的地方有些破了。她沒有再提證件，也沒有要求驗指紋，只在中間寫了一段話。

【請不要再讓我丈夫替我填追蹤表。你們還沒問完，他就知道要回答什麼。請找一天，在他不在家的時候來。】

許真翻到信件背面。沒有訪談補記，只有一枚收件章。她又往後找，終於在最後一頁看見最近一次追蹤，距離這封信不到一週。

【受試者情緒穩定，對配偶之疑慮已緩解。】

【回報人：配偶。】

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電腦散熱的聲音。

許真將最後兩頁放在一起，重新看了一遍日期。她不知道工作人員後來有沒有單獨見到林女士，不知道那句「疑慮已緩解」，究竟有沒有從她本人嘴裡說出來。這份資料沒有回答，只在最末端再次蓋下了結案章。

也許還有附件沒有裝進來。

她把整個紙夾翻到背面，沿著裝訂處查看，卻沒有看見缺頁的痕跡。借閱單仍放在旁邊，上面沒有00，沒有第四層，也沒有任何一項申請，能解釋這份文件為什麼會被送到她桌上。

許真望向門口。玻璃外的走廊空著，剛才的設備車已經走遠。她忽然很想知道，這箱資料送來以前，最後翻過它的人是誰。

手機忽然響起。

許真的手猛地一縮，紙張在指下擦出一聲短響。螢幕上是陳序的名字，她看著那兩個字，過了幾秒才接起來。

「還在忙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這邊快結束了。妳要不要喝點什麼？」

許真望著桌上的申請，將最上方那一頁慢慢翻回去。

「不用。」

「那我等一下過去。」

「好。」

電話掛斷以後，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。她正在看工作資料，沒有什麼需要藏起來，可陳序的聲音一出現，她竟下意識將那行字蓋住了。

許真把手機放下，重新核對紙夾的分類。

這份資料屬於早期受試紀錄，和她申請的療程年度不同，封面上的檔案號也不在借閱單裡。

她明明答應過自己，先過好眼前的生活，不再把所有相處的時間都花在追問上。

灰色紙夾仍攤在桌上。

那麼多箱舊資料，偏偏是這一份被放進她手裡。許真知道誤歸並不少見，卻仍忍不住看了一眼辦公室門口。

走廊裡沒有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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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序來的時候，許真已經將大部分資料收好。

他停在門口，先問她能不能走。許真點頭，將最後一張標籤貼上去，卻沒有立刻起身。陳序看了一眼她桌上的空杯，拿去茶水間替她洗。

他的腳步離開以後，許真重新抽出灰色紙夾。

她先拍下封面的編號，再拍出院資料與那三份身分鑑定申請。手機鏡頭對準紙面時，有一頁被頂燈照得反光，她便挪開水杯旁的東西，把紙攤平，重新拍了一次。

最後一張儲存完成，走廊裡便傳來腳步。

許真將紙夾闔上，放回箱底。

陳序走進來，把洗好的杯子放在她桌邊，杯壁上還留著一點水珠。

「好了？」

她把手機翻過去，塞進包裡。

「好了。」

陳序替她提起包，另一隻手伸過來。許真握住他，跟著走出辦公室。經過茶水間時，她忽然想起申請表上的那句話。

人也是他的樣子。

她的腳步慢了一點。

陳序回頭看她，問是不是忘了拿東西。許真隔了一會兒才搖頭，將他的手握緊。手機就放在包裡，裡面多了幾張照片，她卻忽然覺得，自己連包口都應該拉好。

電梯裡，他開始和她商量下週出發的時間。說如果不想早起，可以吃過午餐再走，路上也不用趕。許真聽見了，卻沒能把那些話連在一起。她腦中仍是最後兩頁並排放著的樣子：林女士要求他們趁丈夫不在時來，下一份紀錄卻由丈夫告訴所有人，她已經好了。

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？

那封信有人認真看過嗎？如果她沒有再提出申請，是因為接受了調查結果，還是後來連申請都送不出去了？

「許真？」

她抬起頭。陳序正看著她，電梯門上映著兩人的倒影。她這才發現他已經停下來，似乎正在等自己回答。

「你剛才說什麼？」

「那間書店，要不要先去？」他低頭看她，「妳前幾天不是說想逛？」

「都好。」

陳序笑著看她。

「這次怎麼這麼好商量？」

許真也笑了一下。她不記得自己前面答應了什麼，只好又點頭。陳序輕輕握了握她的手，問是不是今天看資料看累了，她立刻說是，回答得比剛才快。

這個理由讓她稍微鬆了一口氣，也讓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。

她並沒有認定陳序有問題。那份資料可能有缺漏，林女士也可能真的生了病，可她只要試著想像該怎麼向別人開口，就會先想到對方問她：為什麼偏偏對這個病例這麼在意？

那時她要怎麼回答？說自己也記得一場所有證據都否認的爭吵，還是說，那個讓她不安的人，此刻正牽著她的手？

電梯到了一樓。陳序帶著她往外走，許真慢了半步才跟上。她沒有改掉行事曆裡的安排，也仍然想和他去那間旅宿，可原本期待了好幾天的旅行，此刻竟只能勉強分出一點心思去聽。

她告訴自己，等弄清楚那份資料就好了。

在那以前，先不要告訴任何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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