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二幕:不存在的人】
第四章|不存在的人(三)
——————
回到家以後,許真才發現,辦公室抽屜的鑰匙還留在外套口袋裡。
她在玄關站了一會兒,將鑰匙拿出來,放在鞋櫃上。金屬碰到櫃面的聲音很輕,她的手卻沒有立刻收回。離開研究中心以前,她已經確認過抽屜鎖好了,此刻仍忍不住想,自己是不是不該把那張卡留在那裡。
受試者07的識別卡已經留在研究中心,連同那些沒有結果的查詢、只有她記得的往事,一起鎖進了抽屜。
她沒有再把那些查詢資料帶回家,肩膀卻沉得像仍背著整間資料室。
屋裡沒有開燈。
窗外的車燈偶爾掃過天花板,照亮沙發扶手與桌上的空杯,又很快退去。
許真將晚餐放在桌上,拆開紙袋才發現湯已經涼了。她沒有拿去加熱,只坐下來,低頭喝了幾口,直到塑膠湯匙碰上碗底,才發現自己一直在重複相同的動作,根本沒有舀到東西。
五年了。
她曾經以為,自己總有一天能推開某扇門,聽見裡面的人說:「陳序?記得啊,他以前就在這裡工作。」
也許對方還會抱怨他總把咖啡放到冷掉,或說出一件她不知道的小事。她甚至不需要找到他,只要先有一個人記得,讓她知道那些年並不是只有自己活過。
後來,她的要求一點點變少。
沒有照片也可以,沒有正式紀錄也可以,哪怕只是有人聽過這個名字,都足夠讓她再找下去。
可每一次,她把陳序說得越清楚,對面的人就越沉默,最後總會放輕聲音,問她最近是不是沒有睡好。
許真放下湯匙,拿起手機。
螢幕亮起時,她下意識點開搜尋頁面,手指已經按出陳序名字的第一個字,才慢慢停住。
今天不用找了。
她盯著輸入欄裡那個孤零零的「陳」字,過了很久,將它刪掉。
原來停止尋找並不會讓什麼事情立刻改變。
桌上的晚餐仍然冷著,隔壁有人開門回家,鑰匙碰撞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,接著便是另一個人含糊的回應。
許真坐在自己的屋子裡,聽見那邊短暫說笑,忽然連再喝一口湯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她不是不想要他了。
她只是很想有一天回家時,不必先確認世界又少了什麼;很想睡完一個晚上,醒來以後只需要想今天要穿哪件衣服,而不是昨夜那個人死去以前,有沒有留下她沒聽清楚的話。
可如果陳序真的只是她創造出來的,那麼這些年,她究竟在等誰回家?
許真把手機反扣在桌上,俯下身,將臉埋進掌心。眼淚慢慢沾濕手指,她用力按住眼睛,卻還是有幾滴沿著指縫落下,滴在膝上。
她沒有哭出聲,只是坐了很久,直到隔壁的談話聲停了,走廊也重新安靜下來,才抬手擦乾臉。
睡前,她沒有戴上感應貼片,也沒有重新開啟任何連接程式。自主入夢權限仍是停用狀態。她替自己倒了一杯水,放在床邊,將手機翻過來確認鬧鐘,然後關掉螢幕。
房裡暗下來的瞬間,她仍然習慣性地看了一眼身旁。
那裡沒有陳序。
許真慢慢躺下,將被子拉到肩膀。她知道自己應該停止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說話,可閉上眼睛以前,還是很輕地開了口。
「今天先不要來了,好不好?」
說完,她又難過起來。像五年前那個沒能追上去的人,如今終於站在門口,親口告訴他不用回來了。
——————
許真再次睜開眼時,面前是一面灰白色的牆。
沒有列車進站的風,也沒有貼著玻璃流動的海水。頭頂的燈一盞接著一盞延伸出去,照著一條她從未走過的通道。空氣裡有研究中心熟悉的冷氣味,卻沒有同事說話,連遠處設備散熱的聲音都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通道盡頭,陳序背對著她,站在一排封閉的檔案牆前。
許真的腳步停了下來。她原本已經準備好一整晚不再想他,可真正看見那個背影時,嘴唇卻比自己更早動了。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,她才想起幾個小時前,自己親手替他選下的分類。
【夢境生成】
陳序似乎聽見她走近,轉過身來。他看見她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,像是先確認了什麼,原本微微繃著的肩膀才鬆下去。
「許真。」
她的眼眶一下子熱了。
這個名字白天有那麼多人叫過。程姐叫她,主管叫她,沈衡也叫她,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,讓她想立刻走過去,什麼都不問,只把臉埋進他懷裡。
可她沒有動。她甚至往後退了半步,將已經伸出去的手收回身側。
「我今天把你的資料存好了。」她說。
陳序看著她,等她繼續。
許真低頭盯著兩人之間那一小段地面,忽然覺得接下來的話很難說。
她明明已經認定眼前的人只是夢,卻仍然害怕讓他知道,自己最後把他放進了哪一個欄位。
「他們都說沒有你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「我去過你工作的地方,也問過你以前的室友。你做過的事情,現在都有別人的名字。連沈老師也說,他從來沒有見過你。」
陳序沒有辯解。他的視線落在她垂在身側的手上,那隻手攥得很緊,指甲陷進掌心。過了一會兒,他才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妳很累了嗎?」
許真原本還能忍住,聽見這句話,卻忽然低下了頭。她今天被問過有沒有休息、是不是又私自連接,只有他問她累不累。偏偏這樣一句話,又像極了她會替自己編出來的安慰。
「五年了,陳序。」
她吸了一口氣,想讓聲音穩一些,卻沒有成功。
「我真的找不到你。」
那句話說出口以後,她終於抬頭看他。眼前這個人還有她記得的眉眼,也會在她難過時皺起眉頭。許真看著他,幾乎想收回自己白天做過的所有決定,卻又想起那張寫滿了往事,仍找不到一項證據能證明陳序存在的表格。
「如果你只是我夢見的人,」她問,「我是不是可以不找了?」
陳序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那個停頓讓她越來越難堪,像連一句准許,都得由自己在夢裡向自己討。她正要別開臉,陳序卻抬起手,又看向身後那些沉默的檔案牆。
「有一樣東西。」他說,「我想讓妳找到。」
——————
檔案牆上沒有部門名稱,只有嵌在接縫旁的權限標示。
【最高權限】
許真認得那個標記。即使以她現在的研究資格,也只能提交調閱申請,不能直接進入。可陳序已經沿著牆往裡走,步伐很慢,視線從一格格沒有標籤的封閉面板上移過去。
「這是哪裡?」她問。
陳序停了一下,像直到被問起,才開始仔細看周圍的樣子。他望向通道盡頭,又回頭看她,神情裡出現一點讓許真不安的遲疑。
「我不記得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要來這裡?」
他沒有回答,腳步卻在其中一面牆前停住了。那一格與旁邊沒有任何不同,表面甚至找不到讀取器。
陳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隨後抬起來,掌心貼上牆面,拇指略微向外移,像在避開一處早已熟悉的接縫。
動作完成以後,他自己也怔了一下。
整整兩秒,牆面沒有反應。許真正要叫他,掌心下方卻忽然亮起一道極細的白光,沿著五指的邊緣緩慢滑過。接著,牆內傳來鎖扣逐一退開的聲音,封閉的面板向兩側分離,露出一列原本藏在後面的檔案。
許真看了一眼仍然亮著的最高權限標示,又看向陳序。
「這裡連我的權限都進不來。」她低聲問,「你怎麼打開的?」
陳序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低頭看著剛才貼上牆面的手,又望向那些已經解鎖的檔案,像也在等一個解釋。
「我只是覺得,應該把手放在這裡。」
許真還想追問,他的視線卻停在最下方的一份舊檔上,手也跟著伸了過去。
半透明的影像在兩人面前展開,畫面裡是一截狹窄的樓梯,水泥表面已經磨得發亮,靠牆的位置有一道斜斜延伸的裂縫。影像下方,只標著幾個字。
【舊館西側樓梯】
許真知道研究中心有一棟停用的舊館,但她從未進去過。她任職以來,那裡一直封閉,也沒有哪一項工作需要她調閱裡面的樓梯照片。
陳序的手指停在畫面下緣。
「從樓梯最下面往上數,第三階。」他說,「那一階底下是空的,裡面藏著一只鐵盒。」
許真看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