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二幕:不存在的人】
第四章|不存在的人(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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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裡的自己仍安靜地望著她。
觀察室的警報就在這時響起。
許真抬頭看向主螢幕,第三層夢境的停留時間已經逼近安全上限。病患的心率雖然恢復平穩,腦波卻沒有任何準備甦醒的跡象。
夢裡那間燒毀前的老屋仍然完整,女人坐在餐桌前,雙手捧著姐姐遞來的熱湯,像是只要不喝完,這場重逢就永遠不會結束。
「啟動喚醒程序。」
許真將識別卡收進口袋,走到控制台前。第一道脈衝透過貼片傳入,夢境裡的女人沒有反應,甚至低下頭喝了一口湯。研究員將輸出提高到第二階段,老屋的燈光才輕微閃爍了一下,牆上的時鐘開始倒轉,窗外已經熄滅的火光也重新亮起。
姐姐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。
女人立刻伸手抓住她。
「她在抵抗喚醒。」監測員盯著不斷變化的數值,「再提高輸出,可能會造成短暫的記憶缺損。」
許真看著那隻緊抓住姐姐的手,沒有立刻說話。七年前的火災裡,病患已經失去過她一次,如今潛意識替她重新創造了選擇,她寧可留在這座即將再次燃燒的房子裡,也不願醒來接受同一個結果。
許真忽然明白她為什麼不肯鬆手。
沒有人會自願離開一個死去的人仍然活著的地方。
螢幕上的倒數只剩二十秒。女人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,整個人伏在姐姐身上,像想用自己的身體阻止她消失。姐姐仍然維持著端湯的姿勢,嘴唇無聲開合,夢境卻再也沒有生成新的話。
「繼續。」許真說,「不能讓她留在第三層。」
第二道脈衝持續了近十秒,老屋裡的燈光一盞接著一盞熄滅。窗外重新亮起的火光也跟著暗下去,所有顏色慢慢褪去,像一張浸在水裡太久的舊照片。
女人仍然抱著姐姐,不停說著什麼。姐姐沒有推開她,只抬起手,輕輕摸了一下她的頭髮。餐桌上的熱湯還冒著白煙,兩人的身影卻越來越淡,最後只剩那隻碗留在黑暗裡。
監測畫面轉為灰白。
【連接已終止】
隔了將近半分鐘,觀察室另一側才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。梁小姐扯下尚未拆除的感應貼片,赤著腳踩到地面,像還沒有忘記自己剛才正要追上誰。研究員剛推門進去,她便緊緊抓住對方的手臂。
「我姐姐呢?」
沒有人回答。
「她剛才還在廚房。」女人急促地看向每一扇門,像姐姐只是被帶去了另一間檢查室,「她煮了湯,說要等我喝完。你們為什麼把我叫醒?」
她的眼神清醒,語氣也沒有剛從夢中醒來的混亂。直到看見手腕上的監測環、胸前尚未拆除的貼片,以及玻璃另一側已經暗下來的螢幕,她臉上的期待才一點點褪去。
許真的手隔著口袋,無意識地按住那張識別卡。她忽然想起自己每次從夢裡醒來時,也會先看向身旁的位置,明知道陳序不可能在那裡,仍會有那麼一瞬間,以為只要醒得夠快,就能在他被現實帶走以前抓住他。
她知道那種感覺。
最殘忍的從來不是夢裡的人消失。
而是睜開眼後,還有幾秒相信他應該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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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患姓梁。七年前,她與姐姐同住的公寓發生火災,濃煙灌滿走廊時,她曾抓著姐姐的手往出口逃,卻在距離安全門不到三公尺的地方失去力氣。救援人員將她拖出火場,姐姐則因吸入過量濃煙死在屋內。
此後七年,她反覆夢見那隻從掌心滑落的手。夢裡的安全門永遠近在眼前,她卻無論如何都走不到那裡。每次醒來,她掌心都留著自己指甲掐出的痕跡,像身體仍記得當年沒能握住的人。
等她的生理數據恢復穩定,許真才走進評估室。梁小姐坐在床沿,身上披著研究中心的灰色薄毯,目光卻始終停在門口。她能準確說出自己的姓名、日期,也知道姐姐死於七年前,卻同樣記得剛才那碗湯的味道,甚至記得姐姐右手拇指沾著一點湯汁。
「妳姐姐生前說過那句話嗎?」許真問。
梁小姐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沒有。火災發生以後,她就沒有再醒來。」
「所以那句話不是她留下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梁小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指尖仍維持著抓住某個人的姿勢,「可是她如果能說話,一定會那樣告訴我。她不會希望我一直覺得,是我害死了她。」
許真望著她,忽然不知道該怎麼繼續這場評估。
眼前的女人知道那是一場夢,也知道姐姐從未真正開口,可她的悲傷確實因為一句不存在的話減輕了。那段記憶沒有發生過,留在她身上的安慰卻是真的。
「所以,」梁小姐抬起頭,「那到底算不算是她說的?」
許真握著筆,許久沒有落下。
她想告訴梁小姐,那只是潛意識借用了姐姐的樣子。可話到嘴邊,她卻想起水族館裡的陳序,想起他握住她時掌心的溫度,也想起他一次次在死去以前,說出那些只有她最需要聽見的話。
如果安慰來自夢主自己,它就一定是假的嗎?
如果一個不存在的人曾經救過她,那份被救下來的感覺又算什麼?
許真最後只在評估表上寫下:現實認知正常,夢境記憶持續殘留。
她沒有回答那個問題。
因為她也想知道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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評估結束後,許真回到分析室。
年輕研究員已經將兩組影像並排在螢幕上,左側是原始記憶,右側是夢境重新補全的版本。火災發生的時間、屋內的擺設,甚至連窗外落下的雨都完全相同,只有本該死去的姐姐從地上站了起來。
「張先生那次也出現過非原始記憶。」研究員翻出先前的治療紀錄,「可是他醒來以後,立刻就知道妻子的話來自自己。為什麼梁小姐會把那碗湯也當成真的?」
「因為張先生只進了第一層。」
許真調出當時的腦波曲線。第一層接近催眠,夢境與現實之間仍留著一道縫隙。張先生看得見妻子,也能吃完那頓遲了三年的晚餐,卻始終聽得見許真的引導,知道自己仍躺在治療室裡。
所以妻子說出「你不用一直回來」時,他雖然難過,卻沒有真的相信亡者曾經回來。那次治療要處理的只是失眠,以及他始終不肯走進玄關的那一步,還不需要碰到妻子死亡的車禍。
研究員又點開梁小姐過去的紀錄。她並不是第一次接受治療。第一層時,她知道眼前的老屋只是記憶,無論如何都不肯走進失火的走廊;進入第二層後,她終於能聽見姐姐的聲音,卻總在距離安全門三公尺的位置驚醒。
那裡正是她當年鬆開姐姐的地方。
第二層能讓人重新回到某段過去,聞見當時的氣味,也碰得到記憶裡的人,但夢主仍知道那不是現在。只要情緒超過能承受的範圍,夢境便會自行中止。
梁小姐卻每次都停在同一個位置。
她記得火災,也知道姐姐已經死亡,身體卻始終困在鬆手的那一秒。前兩層只能讓她回去看,無法讓她真正走過那條走廊,所以這次才進入第三層。
許真將兩組影像向前推進。左側的原始記憶裡,姐姐仍倒在濃煙中;右側的夢境裡,她卻已經從廚房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熱湯。
「第三層不是回去看。」許真說,「是重新活在裡面。」
進入那一層後,病患不再記得自己正在接受治療。夢境會繞過原本的防衛,從最深的記憶向外補全,直到氣味、疼痛與失去的人都變得和現實沒有差別。也因此,第三層不能等待病患自然醒來,必須由研究員在安全時間內中止連接。
年輕研究員看了一眼觀察室。梁小姐仍坐在床沿,低頭聞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手,像那碗湯的氣味還留在掌心。
「她明明知道姐姐已經死了。」
「她也記得姐姐剛才替她煮了湯。」許真說,「對她來說,現在兩件事都發生過。」
近三個月的治療紀錄被一份份調出。類似情況只出現在第三層:沒有等到的道歉被重新說出口,未能完成的婚禮繼續舉行,失蹤多年的人再次推開家門。
那些事情從未真正發生。
卻總能填進夢主最不願面對的空白。
許真將其中一段影像放大。夢裡的父親說話時習慣摸著左手手腕,家庭錄影裡的他從來沒有這個動作,病患本人卻會在緊張時反覆碰觸相同的位置。
夢境借用了死者的臉與聲音,也從活著的人身上取走一部分細節,最後拼出一個連夢主自己都無法懷疑的人。
她忽然想起陳序。
他知道她喝咖啡不加糖,知道她害怕大片海水懸在頭頂,也知道她每次真正害怕時,第一句話總是「沒有」。她曾經把這些細節當成陳序存在過的證明,因為只有真正與她生活過的人,才可能如此了解她。
可是如果陳序本來就來自她的記憶呢?
那他當然知道。
那些她以為只有愛過才會記住的事,也許根本不是陳序記得。
而是她自己從來沒有忘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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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真再次走進沈衡的辦公室時,他正在處理梁小姐的治療數據。螢幕上仍停著兩段互相矛盾的記憶,沈衡聽見門聲,只抬頭看了她一眼,便知道她想問什麼。
「第三層能不能創造一個人?」許真問。
沈衡的手停在鍵盤上。
「不是短暫出現的投影。」她把受試者07識別卡放到桌面,「是一個擁有完整性格、記憶,甚至相信自己真的存在的人。」
沈衡沒有碰那張卡。
「夢境不會憑空創造。」他說,「它只會使用夢主原本就有的東西。」
「如果那些東西足夠多呢?」
辦公室裡只剩設備運轉的低鳴。沈衡看著她,過了很久,才將梁小姐的影像關掉。
「那個人會很真實。」他說,「他會有妳記得的習慣,說出妳熟悉的話,也會知道只有妳自己知道的事情。因為組成他的每一部分,本來就來自妳。」
許真想起海底隧道裡的陳序。他發現她手指冰冷時,會下意識將她整隻手往自己的袖口裡藏;人群從兩人之間經過時,他握住她的拇指總會比其他手指更用力一點。那些動作太自然,從來不需要她提醒,甚至發生在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害怕以前。
「他也會相信自己愛我?」她問。
沈衡沒有立刻回答。
「會。」
許真望著他。
「他不只會讓妳相信。」沈衡說,「他自己也會相信。」
那句話落下以後,她忽然覺得記憶裡那隻手鬆開了。
她一直以為愛藏在那些不需要思考的動作裡。陳序記得怎麼握她、怎麼替她擋住頭頂的海水,也記得她所有沒有說出口的害怕。可如果那些動作原本就來自她的記憶,那她曾經感受到的溫柔,或許只是自己的手繞了一圈,又回來握住自己。
許真低頭看向桌上的識別卡。照片裡那個年輕的自己仍穿著陌生制服,神情平靜得像在等待一場早已知道結果的實驗。
「可是這張卡呢?」她問,「如果陳序只是夢境創造的人,我為什麼會在醒來以後拿著它?」
「妳怎麼確定,是醒來以後才第一次拿到它?」
許真抬起頭。
「妳只記得陳序在水族館裡把它交給妳。」沈衡的聲音很平靜,「如果那段經過也是夢境補上的呢?也許妳早就見過這張卡,只是忘了。大腦替一件原本就存在的東西,重新安排了一個妳願意相信的來源。」
「可中心沒有這種卡。」
「中心也沒有陳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