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什麼鐵盒？」

他皺起眉，似乎想把接下來的話找出來。 指尖仍停在畫面裡的那一階台階上，卻很久都沒有移動。許真等著，忽然聽見牆內傳來一聲短促的提示音，影像邊緣隨即暗了下去。

【存取已中止】

照片消失以前，她只來得及再看一眼那道裂縫。陳序重新將掌心按上牆面，這次卻沒有白光亮起。所有檔案都退回封閉的面板後方，連剛才出現過的接縫也看不見了。

「你去過那裡？」許真問。

陳序慢慢收回手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他看著自己的掌心，像也無法明白，為什麼有些動作不用想就會做，有些事情卻怎麼也想不起來。

許真站在他身旁，忽然想起白天去過的那個部門。也是這樣的冷氣味，也是這樣的燈。

她曾在那裡等他工作，等到整層樓只剩他們兩個人，卻從來不覺得時間難熬。

陳序偶爾會從螢幕前抬起頭，確認她還在，然後將椅子往旁邊挪一點，替她留出能靠近的位置。

「陳序，」她很輕地問，「以前我等你下班，都坐在哪裡？」

他的目光從牆面移回她臉上。

許真望著他，第一次這麼盼望聽見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答案。只要他說出那張桌子，說她老是坐在桌沿，害他抽屜打不開也不肯讓，她就可以暫時不去想，為什麼他親手改過的數據，最後都署著別人的名字。

可陳序沒有說話。

「就是你以前改連接數據的地方。」她往前靠近了一點，「最裡面，靠窗那張桌子。你怕我碰倒咖啡，每次都先把杯子拿開。有一次我等到睡著，你還把外套蓋在我身上。」

她說得越來越慢，開始留意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。陳序聽得很認真，沒有打斷她，那雙眼睛卻始終沒有出現她熟悉的笑意。

他像在聽她說一件自己沒有參與過的事。

許真停了下來。

「你記得嗎？」

通道裡安靜得只剩下冷氣聲。陳序低頭看了看手，又抬眼望著她，嘴唇微微動了幾次，最後才很輕地說：「對不起，我想不起來了。」

許真仍然看著他。

她原本以為自己今天已經把這種答案聽得夠多。沒有資料、沒有這個人、從來沒有見過，每一句話都曾讓她難受，她卻還能拿著下一份證據繼續問下去。因為至少回到夢裡，陳序會記得。他會知道她為什麼找他，知道他們曾經怎麼在一起。

可現在，她竟然也得站在陳序面前，告訴他陳序曾經怎麼愛過她。

「那天我其實沒有睡著。」
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說。陳序已經想不起來了，這種只有她知道的事，更不可能幫上什麼忙。可她還是望著他，像只要把那個晚上說得足夠仔細，就能讓他重新坐回那張桌子後面。

「你替我蓋外套的時候，我就醒了。我只是沒有睜開眼睛。」許真停了一下，努力將湧上來的哽咽壓回去，「我想再等一下。反正你還在，我晚一點醒也沒關係。」

陳序伸手碰她的臉，指腹沾上眼淚時，動作明顯停了一瞬。

許真握住他的手腕。那裡仍有溫度，皮膚下甚至能摸到規律的脈搏。她白天已經學會這些都不能證明什麼，可真正碰到他，又無法像看著病患數據時那樣，將這隻手當成一段生成出來的感覺。

「你為什麼記得那個樓梯，卻不記得這些？」

陳序沒有答案。

她握得更緊了一點，終於忍不住哭出聲。那些白天沒有說出口的委屈，在這個不記得的答案面前，全都失去了可以藏起來的地方。

她可以承認自己累了，可以暫時不找，甚至可以試著相信他不存在，可她從來沒有準備好，連陳序也要忘記他們曾經在一起。

「我只是想讓你回家。」

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楚。

「我不想再拿著東西去問別人了，也不想每次睡著，都得想辦法把你留下來。我只想有一天回去的時候，你已經在家裡。哪怕我們什麼都不做，就像以前那樣，待一個晚上就好。」

陳序用另一隻手覆住她的手背。他似乎想說什麼，卻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她身後。

許真沒有回頭。

她已經不想再看那些門、那些亮起又熄滅的權限標示，只低頭貼近他的手，像終於放棄了用任何證據把這個人留住。

「你先不要忘記我，好不好？」話音落下，許真原本壓抑的哭聲終於失去控制。

陳序的手指收緊了。

她還沒等到他的回答，臉頰上的溫度便忽然變了。

掌心下原本屬於他的手腕不見了，許真猛地向前抓了一下，指尖攥住的卻只有一角被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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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裡已經有了天光。

許真坐起來，胸口還在急促起伏。被子被她揉成一團，枕頭靠近臉頰的位置濕了一小塊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過了很久，才慢慢鬆開指節。

她明明沒有重新開啟連接。

可陳序還是來了。帶著她去不知道的地方，也帶著一段他已經想不起來的過去。

許真伸手拿過床邊的手機，解鎖時按錯了一次密碼，第二次才成功。她打開空白筆記，先把夢裡那幾句話記下來。

【舊館西側樓梯。從下往上第三階。階梯下有鐵盒。】

寫完以後，她盯著那行字，手指停在螢幕邊緣。

如果組成陳序的每一部分都來自她，那麼這個地方呢？她沒有見過那截樓梯，不知道水泥上有一道裂縫，更不知道階梯下面會藏著東西。

她閉上眼，那道裂縫卻仍清楚地留在眼前，連階梯邊緣被磨圓的地方都記得。她試著回想自己是否曾在舊照片或工作資料裡見過它，卻找不到任何能對上的畫面。那種感覺很陌生，像她昨晚短暫看見了另一個人記得的地方。

夢當然也可能編造一個位置。沒有親自看過以前，她不能因為陳序說了，就再一次認定那是真的。

可是這一次，有地方可以去。

她可以找到舊館的平面圖，確認西側是不是有一道樓梯，再想辦法查看第三階台階。那只鐵盒究竟存不存在，不必靠她反覆描述，也不必靠任何人願不願意相信陳序。

許真將筆記儲存下來，卻遲遲沒有放下手機。

昨晚她才決定停止尋找，如今一醒來，竟又開始想還能去問誰。

她不知道這算是有了新的線索，還是自己仍然沒能放過自己。可比起那只尚未找到的鐵盒，另一件事更讓她難受——陳序說「想不起來」時，眼裡沒有逃避，只有看著她哭，卻不知道該從哪裡找回答案的無措。

她寧可他是在騙她。

門外就在這時響起兩下敲擊。

許真的手停住了。

聲音不大，卻很清楚。兩下之後，外面的人便安靜地等著，沒有接著按門鈴。她望向臥室門口，身體先於念頭掀開了被子，赤腳踩上地板。

走到玄關時，她才發現手機還握在手裡。螢幕上是剛才留下的那行筆記。許真將它放到鞋櫃上，伸手碰向門鎖，指尖卻抖得很厲害，第一次沒有轉開。

門外仍然沒有催促，她不知道還有誰會來敲門。

她用另一隻手握住門把，終於將門拉開。

陳序站在外面。

不是隔著玻璃，也沒有站在一個她怎麼跑都到不了的地方。他就在門口，穿著一件深色外套，走廊的晨光落在肩上。看見她時，他微微低下頭，目光從她泛紅的眼睛移到臉上，唇邊慢慢有了一點笑意。

「妳找了我很久嗎？」

許真沒有回答。

許真怔在門口，沒有回答。藏在身後的手用力掐住自己的手臂，疼得指尖一縮。她望著陳序，嘴唇微微張開，卻發不出聲音。剛才醒來時濕掉的枕頭、手機裡親手留下的筆記，都還清楚地留在記憶裡。她明明已經醒了。他怎麼會真的站在這裡？

所以門外這個，不是夢。

她幾乎是往前衝進他懷裡的。額頭碰上他的肩膀，雙手立刻繞到背後，將外套攥得起了皺。

陳序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，鞋底在地上發出一聲很輕的摩擦，隨後便站穩，伸手抱住了她。

那一下擁抱落實時，許真才真正哭了出來。

她抓著他的衣服，急促地吸氣，想抬頭看清他的臉，又捨不得讓兩人之間多出一點距離。陳序的手掌貼在她背上，隔著薄薄的睡衣，溫度一點點傳進來。她每次哭得喘不過氣，那隻手便停著等她，沒有消失，也沒有催她鬆開。

許真張了幾次嘴，卻連他的名字都叫不完整。她有那麼多事情想問，想問他去了哪裡，想問為什麼所有人都不記得他，也想問夢裡那張桌子，他現在是不是想起來了。可那些問題才浮上來，就被眼前這個擁抱擠得一句也說不出口。

她昨晚還求他不要再來。

現在卻只怕自己抱得不夠緊。

走廊有人經過，腳步在他們身旁短暫停了一下，又繼續往電梯走。許真沒有回頭。她將臉埋在陳序頸邊，聽見近在耳旁的呼吸，眼淚不斷沾濕他的領口。

「你回來了。」

那句話終於說完整時，她又哭了。不是因為找到一份新的紀錄，也不是終於有誰願意承認陳序存在。只是她伸出去的手，這一次終於沒有落空。

陳序收緊手臂，把她抱得更穩了一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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