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一幕:每晚死去的愛人】
第三章|隔著玻璃(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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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真站在原地,沒有立刻朝聲音走去。
水族館的通道向前延伸,兩側是一面面高得看不見頂端的水槽。藍色燈光沉在水底,照亮緩慢擺動的海草與魚群。這裡和七年前幾乎一模一樣,卻安靜得聽不見任何遊客的聲音,連魚游過水面的波動都顯得太輕,像整座水族館早已沉入一片無人抵達的深海。
手機仍握在她手中,時間停在凌晨四點零九分。秒數沒有跳動,訊號與電量也全是空白。許真試著滑動螢幕,畫面沒有反應,只有陳序那則來自五年前的訊息始終亮著。
「下一次,無論我怎麼求妳,都不要救我。」
遠處又傳來兩下敲擊。
這一次比剛才更清楚。
許真循著聲音向前走。鞋底踩過潮濕的地面,水光在她腳邊一層層晃動。每經過一面玻璃,她都會先看見自己的倒影,再看見倒影後方游過的魚。那些魚有時從她身體裡穿過,像她才是被困在水裡的人。
通道轉彎以前,她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陳序站在巨大水槽的另一側,隔著深藍色的海水望著她。幾尾銀色魚群從兩人之間游過,短暫遮住他的臉;等魚群散開,他仍站在原地,右手抬在玻璃前。
他用指節敲了兩下。
許真的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她明明已經聽見這個暗號,卻不敢立刻回應。上一次,她就是因為抓得太緊,讓他提早八分鐘墜入白霧。手機上的訊息仍停在五年前的日期裡,提醒她下一次無論陳序怎麼求她,都不能再救他。
可是他現在沒有求救。
他只是隔著玻璃告訴她,他找到她了。
許真慢慢抬起手,也在自己這一側敲了兩下。指節落在玻璃上的聲音很輕,陳序卻像真的聽見了,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鬆開。
他轉身朝水槽盡頭走去。許真立刻跟上,兩人隔著整片海水,沿著兩條不同方向的通道前進。魚群在中間不斷穿梭,她幾次失去陳序的身影,又在下一面玻璃前重新看見他。直到巨大的水槽走到盡頭,兩條通道終於會合。
陳序站在出口等她。
許真在距離他幾步的地方停下。她先看向他的手,確認那些曾經從自己掌心一根根鬆開的手指都還存在,才慢慢抬頭看他的臉。
他沒有穿五年前那件白襯衫,深色外套仍帶著玻璃長廊裡的濕氣。眼下的疲憊、外套領口旁的舊傷,以及手腕上幾道尚未褪去的紅痕,全都和前兩次一樣。
不是設備依照她記憶補出來的三十歲。
是那個已經被五年時間改變過的陳序。
許真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衣袖。指尖才剛碰到布料,陳序便反手握住她,像這個動作根本不需要經過思考。
掌心收攏的力道、拇指落在她指節上的位置,甚至發現她手指冰冷時,下意識將她整隻手往袖口裡藏的習慣,都沒有改變。
稍早那個陳序只能等待她給出指令。
眼前的人卻在她尚未開口以前,就已經知道應該怎麼握住她。
許真看著兩人交握的手,胸口那口始終不敢鬆開的氣,終於輕輕顫了一下。
「你還記得這裡嗎?」
陳序抬頭看向環繞兩人的水槽。
「記得。」
「這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。」
「嗯。」
他的回答很短,卻沒有人工夢裡那種精確的空洞。陳序看向她時,眼底有懷念,也有某種被他藏得很深的悲傷,像他並不是第一次回到這段記憶。
許真想問他為什麼又來了,也想問那則訊息是不是他留下的。可她記得上一次發生過什麼。陳序只是告訴她,這五年一直都在她身邊,整座玻璃長廊便開始崩塌。
她害怕自己的下一個問題,又會讓這場重逢提早結束。
於是她什麼也沒問,只任由陳序牽著她往前走。
兩人進入弧形的海底隧道。巨大的魟魚從頭頂滑過,腹部貼著透明玻璃,像一片緩慢移動的陰影。許真下意識停了一步,陳序也跟著停下來。
「還是會怕?」他問。
「我沒有怕。」
陳序看了她一眼。
「妳每次害怕,都會先說沒有。」
許真原本想反駁,嘴唇動了一下,最後卻只是握緊他的手。
這才是陳序。
他知道她不是害怕魚,也不是不相信玻璃足夠堅固。她只是無法忍受大片海水懸在頭頂的感覺。只要多看一會兒,她就會開始想像玻璃碎裂,成千上萬噸的水從上方壓下來,將出口、聲音以及所有來不及抓住的人一起淹沒。
「你第一次約會就帶我來這裡,」許真抬頭看著游過頭頂的鯊魚,「到底是怎麼想的?」
陳序也抬起頭。
「是妳說想看海。」
「我也說過我怕水。」
「那句是到了這裡以後才說的。」
許真怔了一下。
陳序的回答讓眼前的水族館忽然多出另一層光影。空蕩的通道被遊客的談話聲填滿,沉在水底的燈一盞盞亮起。她看見七年前的自己站在入口前,手裡拿著陳序買來的熱咖啡,抬頭望著水族館巨大的藍色招牌。
那一天,是陳序第一次單獨約她出去。
他在訊息裡只問她星期六有沒有空,沒有說要去哪裡,也沒有說這算不算約會。許真故意晚了十分鐘,想看他會不會著急。等她抵達時,陳序仍站在入口右側,手裡拿著兩張票與兩杯咖啡,神情平靜得像只是提前到場進行一次設備檢查。
許真接過咖啡,看了一眼他身後的水族館。
「你約女生第一次出門,就帶她來看魚?」
陳序低頭看向門票。
「網路評價很好。」
「所以你查過?」
「基本行程確認。」
「你每次和同事出門,也會做基本行程確認嗎?」
陳序沉默片刻。
「我沒有單獨約過其他同事。」
他說完便朝入口走去,像剛才只是回答了一個普通問題。許真站在後面,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朵,直到陳序走出幾步回頭,她才忍住笑跟上去。
水族館裡的人很多。陳序提前查過每一場餵食秀的時間,卻假裝自己只是剛好知道;他記得哪一區在整點會亮燈,也知道水母館的入口藏在紀念品商店後面。許真故意問他是不是做了行程表,他否認得太快,後來手機從口袋滑出來,螢幕上正好停著一張按照時間排列的參觀路線。
「基本行程確認?」許真看著他。
陳序彎腰撿起手機,面不改色地關掉畫面。
「避免浪費時間。」
「跟我出門很浪費時間嗎?」
「我是怕時間不夠。」
他說完才發現這句話聽起來不太一樣,抬手推了一下眼鏡。許真沒有拆穿他,只低頭喝了一口咖啡,讓杯口擋住慢慢彎起的嘴角。
走到海底隧道時,周圍燈光忽然暗了下來。深藍色海水籠罩整條通道,鯊魚貼著玻璃從頭頂游過。前方一群孩子興奮地追著魚群奔跑,人潮隨之向前移動,許真卻停在原地。
她不是第一次看見海,也不是真的害怕水族館。只是當過量的海水懸在頭頂,玻璃外又看不見盡頭時,她的身體總會比理智更早感覺到危險。
等她回過神,陳序已經被人群帶到隧道另一端。
許真沒有叫他。
那時他們還沒有在一起,她不想讓陳序知道自己會被一條安全的觀景隧道嚇住。她站在原地,假裝正在看旁邊的魚,手指卻不自覺抓緊了咖啡杯。
幾秒後,她看見兩下敲擊。
弧形主水槽另一側還有一條較窄的觀景通道。陳序不知道繞了多遠,竟跑到與她隔水相對的位置。他抬手貼在玻璃上,確認她看見自己後,用指節再次敲了兩下。
隔著整座水槽,她根本聽不見聲音。
可她看懂了。
陳序先指了指她,又指向自己,最後做了一個留在原地的手勢。幾分鐘後,他從另一端繞回來,呼吸比平時急促,額前的頭髮也有些凌亂。
「你跑什麼?」許真問。
「我以為妳走丟了。」
「我又不是小孩子。」
「那妳為什麼站在這裡不動?」
「我在看魚。」
陳序看了一眼她頭頂正緩慢游過的鯊魚,又看向被她捏得變形的紙杯。
「妳怕水?」
「不怕。」
「那要繼續走嗎?」
許真沒有回答。
陳序也沒有追問。他站到靠近水槽的那一側,將自己與大片深藍色海水隔在她中間,又把手伸到她面前。
不是直接握住,只是攤開掌心,等她自己決定。
許真看著他的手,過了幾秒,才將手指放進去。
陳序立刻握緊。
「下次如果又走散,」他說,「就在玻璃上敲兩下。」
「為什麼是兩下?」
「一下可能是不小心碰到。」
「三下呢?」
陳序想了想。
「三下太像求救。」
「所以兩下是什麼?」
他牽著她往前走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
「我在這裡。」
許真看著兩人交握的手。
「隔很遠也算?」
「算。」
「如果中間不是水槽呢?」
「也算。」
「那如果是你先敲呢?」
陳序側過臉看她。
「就代表我找到妳了。」
「如果中間不是水槽呢?」
「也算。」
「如果隔著一整座城市?」
「不管隔多遠,我都會找到妳。」
七年前的聲音與水族館的藍光一起褪去。遊客再次消失,頭頂的魚群也恢復近乎凝固的緩慢。許真仍站在同一條隧道裡,手也仍被陳序握著,只是那個曾說無論隔多遠都會找到她的人,眼角已經多了七年留下的痕跡。
「你真的都記得。」許真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