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一幕：每晚死去的愛人】

第三章｜隔著玻璃（一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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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機螢幕亮了很久，許真始終沒有碰它。

對話框最下方，那則訊息安靜地停在五年前的日期裡，像一封走錯了時間的信。

「下一次，無論我怎麼求妳，都不要救我。」

她把這句話讀了很多遍，直到每一個字都失去原來的形狀。

陳序墜入白霧以前，曾一根一根鬆開她的手指；如今他死去的時間從四點十七分提前到四點零九分，這則訊息便跟著出現，彷彿他早已知道還會有下一次，也知道她下一次仍會試圖救他。

如果這只是夢，那麼夢裡的陳序為什麼知道死亡會重複？

許真點進陳序的聯絡人資料。沒有電話號碼，沒有頭像，也沒有任何可以辨認身分的內容，姓名欄裡只剩下她五年前親手輸入的兩個字。

她按下通話鍵，系統沒有撥號，只跳出一行灰色提示：查無此聯絡人。

她截下訊息畫面，再次打開時，那張截圖仍然存在，可她沒有因此安心。一則儲存在自己手機裡的訊息證明不了任何事，她可以修改時間，可以更改姓名，也可以在精神最混亂的時候，替一個不存在的人補上一段對話。

這些話並不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說。

警察曾告訴她，失蹤人口資料庫裡沒有陳序；研究中心的人事系統查不到他的任職紀錄；就連曾經與他共事的同事，聽見這個名字時也只會露出疑惑的神情。

起初許真會爭辯，會拿出照片、車票和陳序遺留在家裡的東西，一遍遍向別人證明，她沒有憑空愛上一個人。

可是照片裡只剩她自己，兩張車票只能證明她曾經買過兩個座位，家裡那些衣服也沒有寫著主人的名字。

沒有人直接說她瘋了。他們只會放輕聲音，問她最近是不是沒有睡好，或者建議她暫時離開研究中心，接受一次完整的精神評估。

那些小心翼翼的眼神比否認更讓她難堪，像她不是在尋找失蹤的戀人，而是在要求所有人共同相信一個由悲傷製造出來的幻覺。

許真記得自己曾為此憤怒，也記得自己跑過很多地方。可究竟是從哪一天開始，她不再向警察追問，不再抓住同事確認陳序的名字，也不再把那些保存下來的東西拿給任何人看，她已經想不起來了。

好像那段反抗並不是突然結束，而是在一次次得不到回答以後，被她悄悄藏了起來。

她學會把陳序留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。只要不說出口，別人便不會否認；只要不尋求證明，她也不必面對自己可能真的出了問題。

可今晚，陳序主動從那個地方敲了一下門。

許真關掉手機，轉向控制台。研究室外仍然有人經過，隔著單向玻璃，只能看見一道道模糊的影子。她拉開主管權限介面，輸入自己的識別碼，調出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所有與她有關的神經數據。

畫面上只有稍早那次由她主動進行的療程。連接時間三十分鐘，記憶座標為回家時經過的街道，夢境影像完整保存。

她在那場夢裡重新打開落下的鐵捲門，也讓消失的陳序回到自己面前。所有改變都有清楚紀錄，甚至能看見她的意識在什麼時候開始介入場景。

那個陳序會按照她的期待留下，也會說出她最想聽見的回答。

可是療程結束以後，她趴在控制台前自然睡著，再次進入玻璃長廊的那段時間，紀錄裡什麼也沒有。

許真將時間軸拉到凌晨三點五十八分。環境感應器顯示她一直坐在控制台前，呼吸逐漸平穩，眼睛也始終閉著。

她明明沉睡了十一分鐘，腦波卻沒有進入任何一個正常睡眠階段。沒有快速動眼期，沒有夢境訊號，也沒有可以重建的記憶影像。

凌晨四點零九分，一條紅線毫無預兆地切斷了空白。

「異常甦醒。」

許真盯著那四個字，又將資料向前調取。搜尋結果裡還有另一筆相同紀錄，發生時間是前一天凌晨四點十七分。

那時她明明睡在家裡。

研究中心的設備沒有連接她，照理不可能知道她何時入睡，更不可能記錄她從夢裡驚醒。可系統不只知道，還替那個無法偵測的過程留下了一個結果。

許真打開第一筆紀錄。夢境內容仍顯示空白，甦醒原因無法判定，只有最下方多出一串短暫出現又被覆寫的代碼。她嘗試還原，權限提示卻立刻跳了出來。

「資料不存在或已移除。」

她重新輸入主管密碼，結果沒有改變。

兩場夢都沒有開始，卻留下了醒來的紀錄。

許真靠在椅背上，慢慢看向玻璃裡自己的倒影。

她知道夢境設備偶爾會遺失數據，也見過病人在沒有進入快速動眼期時產生零碎幻覺，可沒有任何技術問題能解釋，一套未與她連接的系統為什麼會記錄她在家中的甦醒。

除非那兩次根本不是普通的夢。

這個念頭出現時，她胸口竟先湧上一點近乎喜悅的恐懼。如果設備讀不到陳序，不是因為他不存在，而是因為他出現的地方超出了設備能夠進入的範圍呢？

許真重新啟動夢境建構程序。她需要先確認另一件事。

她將感應晶片貼回額側與耳後，輸入記憶座標：「第一次約會，水族館。」系統詢問是否載入相關人物，她停頓片刻，輸入陳序的名字。

畫面搜尋了幾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