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一幕:每晚死去的愛人】
第二章|死亡提前了(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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研究室裡的空調低聲運轉,玻璃外偶爾有人經過。許真閉上眼睛,原本只想休息幾分鐘,呼吸在不知不覺間慢了下來。
她先是聽見雨聲,才發現自己站著。腳底下的地面是透明的,像踩在半空中。長廊、白霧、山頂的風,所有畫面慢慢從四周浮出來,像有人在黑暗中一點點把這裡點亮。
雨比當年告白的那一晚更大。
密集的雨點敲在玻璃頂端,聲音沿著長廊一層層傳遠。兩側的燈光被水痕切得支離破碎,落在透明的地面上,像無數道正在緩慢移動的裂縫。
白霧不斷從山谷深處湧上來,淹沒支撐長廊的鋼架,又貼著玻璃向上攀爬。偶爾一陣風吹過,整座長廊便在高空中發出極輕的震動。
記憶裡,這裡可以看見山下蜿蜒的道路、緩慢移動的纜車,以及遠處城市微弱的燈火。
現在,那些東西全都不見了。
整座長廊像被人從山頂切了下來,孤零零地懸在一片沒有盡頭的白霧裡。除了站在另一端的陳序,許真看不見任何能夠證明外面的世界仍然存在的東西。
長廊盡頭的電子鐘跳動了一格。
凌晨三點五十八分,距離四點十七分,還有十九分鐘。
許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會夢見他,她只知道,這一次,她必須在四點十七分以前帶陳序離開。
許真朝長廊另一端跑去。
鞋底敲在透明的玻璃上,急促的腳步聲不斷向白霧深處傳去。
陳序沒有朝她走來。
他只是站在被雨聲包圍的燈光裡,安靜地看著她。他看起來像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,眼裡沒有重逢的驚訝,只有一種疲倦的確認。
許真衝到他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手,掌心是暖的。
陳序的手指也在她握上去的瞬間,真實地收攏了一下,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,又慢慢抬起眼睛。
雨聲大得幾乎淹沒他的聲音。
許真仍抓著他,等著他開口,像七年前站在這裡時一樣,等他說出那個改變兩人一生的答案。
陳序張了張嘴,像在苦笑,又像只是太累了。
「這裡,是我跟妳告白的地方。」
話音落下,他沒有等許真回答,便反手握住她。
七年前,他也是這樣握住她冰冷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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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白那天…….
那天的雨沒有這麼大。
細密的雨水落在玻璃頂端,山下的燈火隔著霧氣明明滅滅。陳序提前一個星期查過天氣,算好了日落的時間,也訂了最後一班離開山頂的纜車。
只有那場雨不在他的計畫裡。
許真站在長廊中央,看著他第三次拿出手機確認天氣。
「你再看一次,雨也不會停。」
陳序皺著眉。
「氣象報告寫降雨機率只有百分之十。」
「所以呢?」
「不應該下這麼久。」
「陳工程師,天氣不是你寫的系統,不會照著參數運行。」
陳序將手機收回口袋,沒有反駁。
他平時總能接住她的話,那天卻異常安靜。從纜車上山到走進長廊,他已經推了很多次眼鏡,像有一件比所有研究報告都難以開口的事,被他藏在鏡片後面。
許真看了一眼時間。
「你到底帶我來做什麼?」
「本來想讓妳看日落。」
「現在只有霧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要回去了嗎?」
陳序沒有回答。
許真轉身要走,他卻忽然叫住她。
「再等一下。」他說。
許真停下來。
山頂的風從兩人之間吹過。陳序站在原處,像是在確認那些準備了很久的話,究竟該從哪一句開始。
陳序沒有立刻抬頭。
「我原本準備了一些話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剛才全忘了。」
許真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「你也會忘記?」
「原本以為不難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可能要重新排序一遍語音。」
她還想說什麼,陳序卻終於抬起眼睛。
「我不知道喜歡一個人,應該從哪一天開始算。」
許真愣了一下。
「這個也要算?」
「我算過。」
「算出來了嗎?」
陳序搖頭。
「可能是第一次在山上見到妳的時候。」
許真愣了一下。
「第一次見面就喜歡我?」
「不知道。」陳序說,「但我回去以後,一直記得妳。」
「記得我什麼?」
「全部。」
「我那時闖大禍耶,整座山因為我停電耶。」
「所以我也覺得很奇怪,明明妳是個麻煩。」
他說得一本正經,許真卻忍不住笑了。
「後來再見到妳,我很高興。」
「你看起來完全沒有。」
「我不太明顯。」
「是根本看不出來。」
「但我有。」
陳序握著她的手,拇指輕輕擦過她冰冷的指節。
「後來每一次見到妳,我都比上一次更期待。妳離開以後,我會想下一次什麼時候才能再見;真的見到了,又開始希望那一天可以過得慢一點。」
許真看著他。
陳序平時很少說這麼多話。
他習慣先理解一切,再決定要不要開口。面對再複雜的意識系統,他都能找到錯誤發生的位置,只有喜歡她這件事,他反覆確認了很久,仍然找不到最初的原因。
「所以你才帶我回這座山?」許真問。
「嗯。」
「因為我們第一次在這裡見面?」
陳序點頭。
雨水沿著玻璃流下,山下的燈火在他身後暈成模糊的一片。
「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,我不知道我們還會不會再見。」他說,「所以我想回到同一個地方問妳。」
「問我什麼?」
陳序看著她,原本準備好的話似乎又一次消失了。
過了很久,他才握緊她的手。
「以後能不能一直見?」
許真的眼睛忽然有些發熱。
她聽過比這更漂亮的話,也知道告白應該有許多更浪漫的說法。可陳序不是會輕易說出「一直」的人。
他連無法確認的系統數據都不肯寫進報告,卻將自己無法預測的以後,第一次交到她手裡。
「許真。」陳序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,「我喜歡妳。」
許真低下頭,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。
「你的告白就只有這樣?」
「我還準備了其他版本。」
「有幾個?」
「七個。」
「為什麼不說?」
「都不像我。」
「那現在這個呢?」
陳序沉默了一下。
「也不像。」
許真終於笑出聲。
「那什麼才像你?」
陳序將她冰冷的手指一根根收進掌心。
「我很少抓住什麼。」他說,「可一旦抓住了,就不會放開。」
許真看著兩人交握的手,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。
她很快偏過臉,不想讓陳序看見。
「妳哭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你看錯了。」
陳序沒有拆穿她,只是安靜地站在原處,等她重新看向自己。
陳序連明天會不會下雨都不肯隨便保證。
所以她知道,他此刻說出的每一個字,都不是為了讓她高興,也不是一時衝動。他一定獨自想過很久,確認過無數次,才終於把自己的以後放到她面前。
「那就說好了。」
陳序笑了一下。
「好。」
他們第一次在這座山相遇時,誰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再見。
告白那一晚,陳序牽著她的手走下山,一路都沒有放開。
從那之後,他也從來沒放手過….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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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聲重新回到耳邊。
許真低下頭。
七年前那隻始終沒有鬆開的手,仍然握著她。
只是再抬起眼睛時,站在面前的陳序已經老了五歲。鏡片後的目光比記憶裡疲憊,眉眼間也多了許多她未曾陪伴的時間。
許真忽然很想知道,那五年的時間究竟把他帶去了哪裡。
他的眼角是從哪一年開始留下細紋,手腕上的紅痕又是怎麼來的;他最疲憊的時候有沒有人陪在身邊,生病時是不是仍然忘記吃藥。
那些原本應該由她知道的事情,如今全寫在陳序身上,她卻一句也讀不懂。
「今天不是那一天。」陳序忽然說。
許真怔了一下。
「什麼?」
「妳剛才,又想起我向妳告白的那一天了。」
他的語氣太平靜,像那場雨早已停在很久以前。
可對許真而言,那場雨從來沒有真正停過。
許真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那你為什麼放開我的手了?」
陳序的神情微微一頓。
許真看見了。
那一點遲疑比任何回答都更早讓她明白,他知道她真正問的是什麼。
「你那天明明說,一旦抓住我的手,就不會放開手了。」許真抬起眼睛,「你還答應過,會一直牽著我。」
她記得自己答應告白時,陳序回答得沒有一點猶豫。
也記得他們後來走下山的每一步。雨水打濕衣袖,兩個人的掌心因為握得太久而微微出汗,她曾經想換一隻手,陳序卻沒有鬆開,只把她往自己身邊拉近了一點。
那時的她真的相信,「一直」是一件只要兩個人答應了,就一定能夠做到的事。
許真抬起頭,眼眶慢慢紅了。
她原本不想哭。
這五年,她已經在太多不該掉眼淚的地方哭過。警察局的走廊、沒有回音的電話前、超市裡兩個人曾經一起挑過晚餐的貨架旁。後來她學會在別人問起陳序時平靜地回答,也學會用「失蹤」兩個字,代替所有沒有辦法說完的等待。
可站在陳序面前,她忽然不想再假裝自己已經習慣。
五年前沒有等到的答案,終於在這座山上重新回到她面前。許真抓緊陳序,像只要這一次不讓他避開,他便再也不能帶著所有秘密離開。
她的指甲隔著衣袖陷進他的手腕。力氣大得像要抓住一個活人,又像要在他身上留下一道不會消失的痕跡。
至少下一次他再離開時,會記得曾經有人這樣拼命地留過他。
這一刻,她甚至忘了眼前的人可能只存在於自己的夢裡。她不是在質問一道幻影,而是在問那個反覆折磨了她五年的問題。
如果他曾經那麼愛她,為什麼最後還是讓她一個人留下?為什麼只有她守著那間屋子,看著他的牙杯慢慢褪色、衣服一件件失去氣味?為什麼她記得他答應過的每一句話,他卻能帶著所有答案,消失得像從來沒有存在過?
陳序望著她,很久都沒有回答。
雨水沿著玻璃頂端落下,在他們之間映出一道不斷晃動的影子。陳序幾次想要開口,最後都只剩沉默。
他越沉默,許真便越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無人回應的家。
「為什麼要放開我…..」許真抓緊他的手。
這一次,她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不再像質問,反而像一句遲到了五年的請求。
「我可以等你冷靜,可以等你原諒我,也可以等你把不能說的事情想清楚。」她望著他,眼淚終於落下來,「可是你至少應該讓我知道,我到底還要不要等。」
陳序的眼眶慢慢紅了。
許真卻沒有停下來。那些話在她心裡關得太久,一旦找到出口,便再也無法收回。
「我每天都在想,是不是那天我沒有回頭,所以你才不回來;是不是我選了那場實驗,你就覺得我根本沒有選過你。」
她吸了一口氣,聲音卻仍然顫抖。
「可是陳序,我只是離開了那一次。」
「你卻讓我一個人,留了整整五年。」
「我沒有放開。」
許真怔住了。
陳序回答得很輕,卻沒有一絲猶豫。
許真看著他,像沒有聽懂這幾個字。她甚至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,確認此刻究竟是誰抓著誰。
「你沒有?」她幾乎笑了一下,眼淚卻落得更快,「那我這五年抓住的是什麼?」
是一副沒有人再戴的眼鏡,一件再也留不住氣味的外套,還是一張連他的身影都開始消失的照片?
陳序看著她,一字一句地說:「我從來沒有因為那一天不要妳。」
這個答案,許真已經在車站聫過。
她想知道的,卻不是他有沒有怪她。
而是既然沒有放棄她,為什麼整整五年,她仍然找不到他。
「你說你不是因為那場爭吵離開。」她問,「那為什麼整整五年都沒有回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