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序沒有回答。
他的視線越過她,短暫地看向長廊盡頭。電子鐘仍然亮著,紅色數字在雨霧裡微微閃爍。
他像是在衡量,剩下的時間是否足夠讓她相信。
「你去了哪裡?」
「我找了你五年。」她的聲音開始顫抖。
「我去過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,問過每一個認識你的人。可是沒有人知道你在哪裡,連你到底為什麼離開都沒有人能告訴我。」她繼續說著。
「警察說你可能只是不想被找到。朋友說你不要我了,叫我別再等。」
許真望著他,像終於親手撕開那道維持了五年的傷口。
「可我連恨你都不知道該恨哪一個答案。」
「我不知道你是死了,忘了我,還是只是不願意回來。」
她抓著陳序的手貼向自己胸口。隔著濕透的衣料,他應該能感覺到那裡急促而疼痛的心跳。
「你說你一直在,那你告訴我。」
「我最想你的時候,你在哪裡?」
「我以為自己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,你又在哪裡?」
陳序望著她,眼裡那種疲憊的悲傷變得更深。他沒有抽回手,只是指尖隔著她胸口的心跳,極輕地顫了一下。像那些她以為自己獨自度過的夜晚,對他而言也並非全然陌生。
「許真——」
陳序停了很久。
那個答案已經到了嘴邊。他知道只要說出口,這個世界就會再次認出他不屬於這裡。
可許真仍在等。
她已經等了整整五年。
陳序最後還是抬起眼睛,看著她說:
「許真,這五年,我一直都在妳身邊。」
話音落下,玻璃外的白霧突然向上翻湧。
陳序幾乎在同一時間閉了一下眼睛。不是因為害怕,更像一個人終於說出了明知不該說的話,正在等待代價降臨。
她親眼看著陳序從自己的生命裡消失,找了他整整五年,他存在過的痕跡卻在消失。
如果陳序一直都在,被留下來的又究竟是誰?
許真還沒來得及追問,握在掌心裡的手忽然冷了一瞬。
她下意識抓得更緊。陳序也反握住她,指節用力得微微泛白,像是知道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,都不能再讓兩人的手分開。
霧氣漸濃,山下的景物慢慢隱去。細雨落在玻璃上,長廊裡的燈光顯得有些朦朧。
陳序放慢腳步,提醒許真靠近內側,目光始終停在長廊前方。
許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,白霧深處仍什麼都看不清。
他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平靜。只是每一次危險真正降臨,他仍然習慣先把她護在懷裡。
一聲細微的碎裂聲從腳下傳來。
許真低下頭。
第一道裂痕出現在陳序腳下。
裂紋沿著他的鞋尖迅速向外擴散,卻始終沒有越過許真站立的位置。陳序立刻鬆開她,向後退了一步,那道裂痕也跟著改變方向,繼續朝他逼近。
許真看著那道追隨他移動的裂痕,忽然明白了。
長廊不是要崩塌,它只是在排除一個不應該繼續留在這裡的人。
「別說了。」她抓住他的手。
陳序看著她。
「是因為你剛才說的話,對不對?」
陳序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。
可他的沉默已經給了她答案。
「我不問了。」許真的聲音仍在顫抖,「你不用再告訴我任何事。」
她不要答案了,她只要他活著。
五年前,她以為只要找到答案,自己就能從那個凌晨裡走出來。
現在答案真的站在她面前,她才發現,比起知道真相,她更害怕再次失去說出真相的人。
裂痕從兩人中間劃過,長廊開始斷裂,玻璃猛然向下塌陷。陳序被裂縫隔到另一側,兩人的手臂同時被拉直。指尖在雨水裡打滑,原本緊扣的十指只剩最後幾根仍勉強勾在一起。
「陳序!」
許真撲到裂縫邊緣,不顧膝蓋重重撞上玻璃,再次抓住他的手腕。
「跟我走!」
許真跨過裂縫,拉著陳序朝長廊另一端跑去。她沒有發現,當她重新碰到陳序時,那些原本停在他身後的裂痕也跟著加快了速度。
他們才離開原地,身後的玻璃便轟然碎裂,一截截墜進白霧。裂痕始終追著陳序經過的位置,每當他的腳步落下,腳下便立刻出現新的裂紋。
陳序試圖將手抽回去。
「妳離我遠一點。」
「不可能。」
「它要找的是我。」
「那就讓它連我一起找。」
許真沒有回頭。她只知道這一次不能再鬆手。五年前,她已經背對著陳序離開過一次;這一次,就算整座長廊都要崩塌,她也不會再把他留下。
她頭頂的玻璃大片墜落,鋼架從山壁上脫離,整座長廊在震動中逐漸向一側傾斜。
陳序抬起手替她擋住迎面落下的碎片。尖銳的玻璃擦過他的手背,留下一道鮮紅的傷口。
血沒有落到地面,它在離開皮膚的瞬間便化成細小的紅色光點,消失在霧裡。
長廊在兩人身後不斷崩裂,原本應該通往觀景臺的出口卻消失了。無論他們跑向哪一端,前方都只有延伸進白霧裡的玻璃。
「出口呢?」許真問。
陳序沒有回答,只將她的手握得更緊。
長廊沒有盡頭。無論他們跑了多久,前方的燈光始終維持著相同的距離。兩側的鋼架一根根從白霧裡出現,又在他們身後斷裂,像這個地方正在一邊崩塌,一邊繼續延伸。
許真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們跑過的路已經全部消失。碎裂的玻璃墜入山谷,沒有撞擊聲,也看不見落點。白霧在身後重新合攏,彷彿那段長廊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他們只能繼續向前。
陳序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,手上的溫度也在一點點降低。許真幾次想停下來看他,都被他拉著繼續跑。
「別回頭。」他說。
「你知道要去哪裡嗎?」
陳序沒有回答,許真忽然明白,他並不是知道出口在哪裡。
他只是不想讓她看見,死亡正從身後追上來。
電子鐘在兩人頭頂閃爍。凌晨四點零五分,還有十二分鐘。
許真盯著那個時間,只要撐到四點十七分,她不知道四點十七分以後會發生什麼,卻固執地相信,只要越過陳序上一次消失的時間,這一次便能得到不同的結局。
「還有十二分鐘。」她說。
陳序側過臉看她。
他沒有告訴她,這裡的時間從來不會因為人的願望而停下。
前方忽然傳來一聲碎裂。
玻璃長廊從中間裂開,通道只剩下一小段還能通過。
兩人同時停下。
裂痕仍在向四周蔓延,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。
陳序看了一眼前方,又看向許真。
「妳先過去。」
斷口另一側還剩下一小段完整的玻璃,距離只有不到一步。
「一起。」
「承受不了兩個人的重量。」
「那就誰都不要過去。」
許真抓住他的手臂,陳序還想說什麼,腳下的玻璃突然向下塌陷,他將許真用力推向斷口另一側,許真摔在玻璃上,手肘傳來一陣劇痛。她立刻回頭,卻只來得及看見陳序腳下最後一塊玻璃碎裂,他的身體向白霧裡墜落。
「陳序!」
許真撲向斷口。
在他被霧氣吞沒以前,她抓住了他的手。墜落的重量猛然將她拖向邊緣。膝蓋重重撞上玻璃,疼痛沿著大腿向上炸開。她用另一隻手抓住鋼架,指節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。
陳序懸在長廊下方。白霧從他身旁快速掠過,深處沒有山谷,也沒有地面,只有一片無法看見盡頭的空白。
「抓緊我。」許真說。
陳序抬頭看著她。
「許真,放手。」
「不可能。」
「妳會跟我一起掉下來。」
「那你就上來!」
她用力向後拉。
陳序的身體被拉高了一點,也就在那一瞬間,許真身下傳來第二道碎裂聲,原本停留在陳序腳下的裂紋,開始向她所在的位置蔓延。
像夢境終於發現,只要許真仍然抓著他,就無法單獨將他帶走。
她越用力,裂紋蔓延得越快。
「別救我。」陳序再次說。
「你閉嘴。」
「這裡不會讓妳帶我走。」
「我不相信。」
兩人之間的通道正在逐漸閉合。
陳序停在另一側,身影隔著雨幕,已經有些看不清了。
許真立刻朝他伸出手。
「五年前,我一直以為,是我沒有留住你。」她紅著眼睛說,「這一次,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離開。」
陳序望著她,眼裡的悲傷忽然變得很深。
「五年前,妳沒有放開我。」
「那你就不要再離開。」
「許真——」
「你說過,只要我找到你,你就會跟我回去。」
許真沒有收回手。
「你不能每一次都讓我一個人記得。」
陳序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隔著不斷縮小的距離看著她,像想把她此刻的樣子,留在記憶裡。
電子鐘再次跳動。
凌晨四點零八分。
許真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還有九分鐘。
只要再撐九分鐘。
可是裂痕已經抵達她的手掌下方。透明的玻璃一塊接著一塊剝落,許真的身體被拖得更靠近斷口。
陳序忽然鬆開一根手指。
「不要!」
許真立刻重新扣住他。
陳序卻開始一根一根,將自己的手指從她掌心裡抽離。
那個動作與七年前告白的雨夜完全相反。
那時他把她冰冷的手指一根根收進掌心。
現在,他正在親手將它們放開。
「你答應過我的。」許真的聲音徹底碎了,「陳序,你答應過不會放手。」
「我記得。」
「那你抓住我。」
陳序最後一次握緊她。
掌心傳來的力道與告白那天一模一樣。
然後,他鬆開了手。
許真猛然向前抓去,只碰到他的指尖。
四根。
三根。
最後只剩一根手指,勾在她掌心的邊緣。
陳序看見她身下的玻璃即將完全碎裂。
他沒有再猶豫。
最後一點溫度從許真指間滑走。
陳序墜進白霧。
「陳序——」
許真趴在斷裂的長廊邊緣,伸手去抓,卻只能看著他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小。
他始終仰著頭看她,沒有掙扎,也沒有責怪。像他鬆開她,不是因為不願意被救,而是他早已知道,這是唯一能讓她留下來的方法。
白霧最終將他的身影完全吞沒,沒有墜地的聲音,只有那座電子鐘從斷裂的鋼架上鬆脫,跟著落入白霧。
紅色數字在霧中亮了最後一次。凌晨四點零九分。
許真怔怔地看著那個時間。
不對。
還沒有到四點十七分。
她明明提前找到了陳序,也一直沒有鬆開他的手。
可他還是死了。
甚至比上一次早了八分鐘。
她以為只要知道死亡何時發生,就能提前帶他逃走。
可是這個地方沒有固定的出口,也沒有能被她改寫的結局。當她開始阻止死亡,死亡便直接改變了時間。
許真救不了他,她只讓死亡更早找到了他。
長廊徹底崩塌。
許真隨著碎裂的玻璃向下墜落,手仍然伸向陳序消失的方向。
她猛地從控制台前驚醒。
研究室的燈仍然亮著,玻璃外有人推著設備經過。感應晶片全部放在消毒盒中,控制台也處於關閉狀態。
她與設備之間沒有任何連接。
剛才發生的一切,不是由她設定的夢境,也沒有接受她的控制。
許真低下頭。
右手仍緊緊握著,指甲陷進掌心,留下幾道深紅色的痕跡。
可陳序已經不在了。
她看向牆上的時鐘。
凌晨四點零九分。
她真的改變了陳序的死亡。
只是讓他早死了八分鐘。
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。
她拿起來,螢幕上顯示一個五年沒有出現過的名字。
陳序。
對話最下方,多了一則訊息。傳送時間不是現在,是五年前失蹤那晚。
許真盯著那行時間,忽然想起陳序墜入白霧以前,一根根鬆開她手指的模樣。
她不知道是哪裡出了錯,只知道原本應該在四點十七分消失的人,這一次只活到了四點零九分。
「下一次,無論我怎麼求妳,都不要救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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