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未找到人物資料。是否依照夢主記憶自行補全?」
許真選擇確認。
她躺上治療床,讓設備將自己帶入那段記憶。
藍色光線很快從黑暗中浮現,巨大的魚群隔著弧形玻璃游過頭頂,遠處傳來孩童奔跑與遊客交談的聲音。一切都像七年前,卻又精確得缺乏真實感。
許真抬頭看向鯊魚,心裡只動了一個念頭,魚群便同時停在水中。她讓燈光熄滅,整條海底隧道立刻陷入黑暗;她又想像一道出口,原本封閉的牆面便無聲地向兩側打開。
這場夢服從她。
她在隧道中央叫出陳序的名字。
幾秒後,一道身影從藍色光線裡走來。三十歲,白襯衫,黑框眼鏡,與她記憶裡的陳序沒有任何不同。他停在她面前,露出她熟悉的笑,連抬手推眼鏡的動作都發生在正確的時候。
「許真。」他叫她。
她望著那張想念了五年的臉,心裡卻沒有一絲重逢的感覺。
「你昨天穿的是什麼?」她問。
陳序仍然笑著,沒有回答。
「你手腕上的紅痕是怎麼來的?」
眼前的人安靜片刻,再次叫她:「許真。」
說完,他抬起手,像是想碰她。指尖停在距離她臉頰不到一寸的地方,便再也沒有向前。
那不是遲疑。
更像程式走到了這裡,卻找不到下一行應該執行的動作。
那不是回答,也不是陳序。只是她的記憶找不到接下來的內容,於是讓他重複自己最熟悉的聲音與動作。
許真閉上眼睛,中止療程。
藍色水光頃刻熄滅。她重新睜眼時,仍躺在研究室的治療床上,設備完整保存了剛才所有畫面。她如何改變魚群、打開出口,又如何依照記憶創造出一個空有陳序外表的人,每一秒都能被讀取。
許真終於確定,機器裡的夢與陳序出現的夢並不是同一個地方。
一個服從她,另一個將她困在裡面;一個只能重複她已經知道的事,另一個卻總在她追問答案以前,先奪走那個想告訴她真相的人。
她取下所有感應晶片,卻沒有立刻再躺下。窗外的天色已逐漸發白,她將剛才的測試資料完整保存,然後留在研究室裡,反覆比對兩種夢境的差異。
接下來一整天,她沒有離開研究中心。直到隔天凌晨三點五十分,她才重新回到治療床前,關閉夢境建構與神經刺激,只留下最基本的睡眠監測。這一次,設備不會替她創造場景,也不會依照記憶補全任何人。它只會記錄她的呼吸、心率與腦波,並在凌晨四點十七分強制喚醒。
許真將第一次約會的日期輸入記憶座標欄,卻沒有啟動它。她只是把那串數字留在螢幕上,像在漆黑的海面放下一座只有陳序看得見的燈塔。
她不知道能不能主動找到他。
但如果記憶真是一條路,她至少可以站在他們曾經相遇的地方等。
許真重新躺下,將手機放在枕邊。螢幕上仍是陳序從五年前傳來的那則訊息。她看了最後一眼,沒有關掉。
研究室的燈逐一熄滅,只留下監測設備微弱的藍光。許真聽著自己的心跳,反覆回想第一次約會的水族館:頭頂游過的魚群、海底隧道冰冷的玻璃,以及她與陳序第一次在人群裡走散的地方。
她原以為自己不可能睡著。
可不知道過了多久,空調運轉的聲音逐漸被另一種更遙遠的聲響取代。
水流緩慢地撞擊著玻璃。
許真睜開眼睛。
藍色的光從頭頂落下,魚群無聲地游過她的影子。整座水族館空無一人,只有水流緩慢撞擊玻璃的聲音。
她低下頭,發現手機仍然握在手裡。
螢幕上的時間停在凌晨四點零九分。
就在這時,通道深處傳來兩聲很輕的敲擊。
一下。
停頓片刻。
又一下。
這一次,沒有任何設備替她創造陳序。
可他還是找到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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