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記得。」
「二十三張一模一樣的水母照片?」
「不是一模一樣。」
「你每一張都拍糊了。」
「最後一張沒有。」
許真想起那張照片。玻璃水槽前,陳序沒有拍水母,而是拍下了被藍光照亮的她。當時她還故意問他為什麼偷拍,陳序卻堅持自己只是在測試夜間模式。
那些細節都沒有消失。
許真看向他右手的指節,才發現那裡多了幾道當年不存在的舊傷。傷痕疊在相近的位置,皮膚比周圍略微突起,像那隻手曾經反覆敲擊某種遠比水槽更堅硬的東西。
「你的手怎麼了?」
陳序順著她的視線低頭,很快將手收回袖口。
「沒事。」
「以前沒有這些傷。」
「已經好了。」
那是她能夠理解的回答,卻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答案。許真仍盯著他的手,陳序已經牽著她走出海底隧道。
經過水母館時,四周燈光變成柔和的紫藍色。透明水母在圓柱形水槽裡緩慢升降,像一場永遠不會落到地面的雪。
陳序在其中一座水槽前停下。
「第一次約會那天,妳最喜歡這裡。」
「因為你在這裡拍了二十幾張照片。」
「二十三張。」
「看來你的記憶還沒有差到哪裡去。」
許真說完,陳序沒有笑。
她想起兩人離開水族館後發生的事,語氣也跟著輕了一些。
「那天我們本來要去吃飯,結果研究中心臨時發出警報。你還記得嗎?」
陳序看著水槽裡的水母,過了幾秒才點頭。
「記得警報。」
「我們趕回舊館,在第三控制室待到凌晨兩點。第三層夢境的記憶座標一直漂移,最後是你發現兩組參數互相衝突。」
陳序沒有接話。
「你還把我的咖啡碰倒了。」許真繼續說,「整份觀測紀錄都被弄濕,你答應隔天重新整理,結果只重印了前半份。」
陳序眉心微微皺起,像是在她說出的每一句話裡尋找自己。
「舊館的第三控制室,」他低聲重複,「是在地下二樓?」
許真的笑意慢慢消失。
「地下三樓。」
「對,地下三樓。」
他回答得太快,像只是順著她給出的答案重新說了一次。
「那套記憶定位系統叫什麼?」許真問。
陳序沉默了。
水母一隻隻從他臉旁升起,紫藍色光線映進他的眼睛。許真等了很久,始終沒有聽見回答。
「你忘了?」
「我不記得系統,但我記得那天妳很緊張。」
「叫什麼?」
陳序閉了一下眼睛。
「我想不起來。」
許真望著他,不知道自己應該生氣,還是害怕。
他記得第一次約會買了幾張照片,記得她在哪一段海底隧道停下,也記得她嘴硬時會先說自己不怕。可是只要談到研究中心、第三層夢境,以及他們曾經一起工作過的地方,他的記憶便出現大片無法跨越的空白。
像有什麼東西正將他記憶裡的許真慢慢分開。
一個是他愛過的人。
另一個,是曾經與他共同工作的研究員。
「我們以前真的一起工作過。」許真說。
「我剛進研究中心的時候,連第一層都做不好。」許真自顧自地說下去,「那時我連設備參數都會調反,第一次進去不到三分鐘,場景還沒建完就醒了。第一層不算太深,人還知道自己正在做夢,場景也只是從記憶裡撿起來的碎片,情緒一動,夢就碎了。我那時連在裡面多待幾分鐘都做不到。
後來能進第二層了,會以為自己回到某一天,會以為正在重新活那一次。氣味、溫度、別人的臉,全都真得不得了。但還是隱約知道,這裡不是真的。」她看著陳序,「我在第二層幫過很多病患。那些夢需要有人陪,我就是陪他們走回最痛的那一天的人。」
許真抓緊他的手。
「第三層不一樣。一進去,人就會忘記自己正在做夢。夢境會從一段最深的記憶向外補全,讓人在裡面感覺到飢餓、疼痛,也會相信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。」
「我第一次進第三層,在裡面過了三天。醒來以後有好幾分鐘分不清哪邊才是真的。那時也是你守在外面,強制把我帶回來。」
她握緊陳序的手指,像要把他已經忘了的力氣,重新放回他掌心。
「所以後來,我從來不怕進第三層。因為我知道你會在。」
陳序望著她,眼裡浮起一種近乎陌生的悲傷。
他知道她說的都是真的,卻已經想不起來,自己曾經在那些夢境之外等過她多少次。
過了很久,忽然問:「那第四層呢?」
水族館深處恰好傳來一聲沉重的撞擊,水槽裡的光驟然熄滅,將她尚未說出口的答案一起吞進黑暗。
陳序轉頭看她。
「你替我修過很多次設備,也陪我做過第三層夢境的測試。那次警報以後,你還說我欠你一頓飯。」
「後來還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陳序很輕地笑了一下。
「那就先記著。」
許真鼻尖忽然一酸。
他不記得那間實驗室,也不記得兩人共同完成的系統,卻仍然用與從前一樣的語氣,替一頓早已沒有機會吃完的晚餐留下下一次。
「從什麼時候開始忘的?」她問。
陳序沒有回答。
「火車站的時候,你還記得嗎?玻璃長廊呢?」
他仍然沉默,只將目光移向水槽。許真沒有繼續逼問。她已經知道,有些問題不能在這裡問得太深。上一次的裂痕仍留在記憶裡,她不想再親眼看著某個答案將陳序從面前帶走。
水族館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重的撞擊。
所有水母同時停止浮動,四周燈光短暫熄滅。
黑暗只有一瞬。燈光重新亮起時,陳序正低頭翻找外套內袋。
他取出一張卡片,卻沒有立刻交給她。
陳序握著它停了幾秒,拇指反覆擦過卡片邊緣,像是在確認上面的東西是否仍然存在,也像一旦鬆開手,他便會連同它所證明的過去一起失去。
最後,他將卡片正面朝下,放進許真掌心。
「替我保管。」
許真下意識想翻過來,陳序卻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收攏,讓她握緊那張卡。
「為什麼?」
「醒來以後再看。」
「這是誰的?」
陳序看著她,沒有回答。
「和我們以前的工作有關?」
他的拇指停在她緊握的指節上,眼裡浮起一種很深的悲傷。那一刻,許真忽然覺得,他不是不願意告訴她,而是正在失去那個答案。
「你還知道這張卡是什麼嗎?」她問。
陳序低頭看向她的手。
過了很久,他才說:「現在還知道。」
許真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水族館再次震動,這一次比剛才更加劇烈。頭頂的魚群突然改變方向,成千上萬道銀色身影同時朝通道另一端逃去。燈光一盞接著一盞熄滅,黑暗沿著水槽迅速逼近。
陳序牽住她。
「走。」
兩人穿過水母館,原本通往紀念品商店的走廊卻消失了。牆面中央多出一扇半開的緊急維護門,門後沒有海水,也沒有任何燈光,只有一條狹窄的白色通道。
門邊掛著一塊小小的編號牌。
許真從旁經過時,腳步忽然慢了下來。那串數字與她現在辦公室的門牌完全相同,可她不記得這座水族館裡曾經有過這條維護通道。
她正想回頭再確認一次,身後卻只剩一面完整的牆。
門、通道與那塊編號牌全都消失了,彷彿剛才只是水光映在玻璃上的一道錯覺。
前方只剩一座圓形觀景室。
室內沒有魚群,也沒有出口,四周全是從地面延伸到頂端的透明玻璃。玻璃外的海水漆黑得看不見任何生物,只有他們的倒影隨著腳步一起進入。
陳序走進去以前,低頭看了一眼許真緊握的右手。
「不要弄丟。」
許真握得更緊。
「你忘記以後,我會替你記得。」
陳序看著她,像有一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,最後卻只是抬起手,用受過傷的指節輕輕碰了兩下她握起的拳頭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七年前,這個暗號代表他找到了她。
七年後,許真第一次發現,也許被困在原地等待尋找的人,從來不只她一個。
走進觀景室以前,許真忽然感覺到口袋裡傳來一下震動。
她拿出手機。
原本停在四點零九分的數字閃爍了幾次,分鐘的位置開始跳動。十、十一、十二——中間的數字快得無法看清,最後停在四點十七分。
許真盯著螢幕。
她明明設定過,只要抵達這個時間,設備就會強制將她喚醒。
可她仍然站在這裡。
下一秒,手機螢幕徹底熄滅。無論她怎麼按,都沒有再次亮起。
身後的玻璃門無聲闔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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