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大戏院。
戏台上小伶唱着曲儿,台下看客们赏着千古流传的表演。
“儒公子,久仰大名。”
说话的男子坐在椅子上,浑身透着金贵。
奢华的金丝楠木做成的木桌暗暗泛着金光,摇着一把鎏金边的古扇,看到儒公子过来,沉静的脸莞尔一笑。
从碧华园离开的儒冠清来到戏院,进门便信步闲庭上了二楼廊庑。
只见包厢内场地宽阔,可容纳近百人。向外视野空旷,台前名伶柔肢漫舞,独享一方天地。儒冠清衣裙翻飞,兴趣盎然:“晏兄客气了,今日邀我总不是只听曲儿的。有什么事,晏兄不妨直说。”
“儒公子,请看。”
两位静候一旁的婢女听令,打开那副画作。铺面而来的阴寒邪气让儒冠清捂住鼻尖,但还是笑着脸道:“晏兄,你这是从哪获得的?”
画中无他,一根纤细的断枝上坐着一位女子,女子正凄凄艾艾地看向地上碎裂的古琴,白色手帕擦着眼泪。眼中却毫无泪水,像在捂着嘴巴,低低地笑。
“儒公子别担心,这画是从一名僧人手上获得,来源正规。听闻儒公子是灵文守护者,悉知镇压邪崇的符文,晏某不才,未能破译这画中诡异的地方。”
金州晏说到这里,抬眼示意:“我也是想请儒公子帮个忙,助我寻得这画中女子。”
两个小厮打开箱子,金灿灿的黄金铺满整整一箱,亮得人闪花了眼。
“如何?”
戏台上进行到高处,底下的看客们纷纷鼓掌打赏,不断有人往台上丢铜钱,给小伶头上插灵石簪,金州晏吩咐人往小伶头上插满金叶子,奢华无比。
“晏兄,此物古怪,恕儒某婉拒。”儒冠清拘礼,客气道。
“那,这样呢?”
猝然,一群带刀黑衣人围着儒冠清,手中刀剑架在儒冠清的脖子上。
对峙的气氛随着儒冠清的一声叹息稍稍缓解:“晏兄,你知我不喜这冰冷利器,就不要拿这玩意唬我。”
金州晏单手示意,黑衣人收起刀剑,退了下去。
“儒公子,是我失礼。”金州晏站了起来,欠身道,“这画中古怪之处就是会勾着画前的人,使人失了魂魄。刀剑相向实属无奈之举,望儒公子包容。”
儒冠清面色不改:“这画中古怪。你从何得来?”
“恰好寻得。”金州晏环抱手臂,笑着道。
“姓甚名谁也不知?”
“不知。”
“那怪了,这画还能凭空出现不成?”
“不,貌似是我自己寻来的。不知为何去了一个地方,从那处地方得来。回到书房中,惊觉自己手里捧着这画像,实在好奇这画像中有什么事。”金州晏坦白道。
“原来如此。许是缘分所在,你既寻了我来看,我也不好不应允。不过,这实在是不像你的风格。”儒冠清松了口气。
“儒公子放心,这只是小人的私事。邀儒公子来这永安大戏院,也正是这热闹的场地,能冲散些许不安。儒公子也会更加放心。”金州晏坐回去,打开扇子摇着风。
“好。晏兄。待我细看这幅画,只是不论我看到了什么,说了什么,还望晏兄不要做出出格的事情。”
“怎会?儒公子放心吧。”金州晏收下扇子,屏气凝神看着儒冠清。
儒冠清伸出手掌附在画像的窗上,闭上眼。
画中的女子在儒冠清的眼中活了过来。像大梦一场,梦回这处窗边的故事。
女子不似画中凄凄艾艾的悲伤,断枝和地上碎裂的古琴也不复存在。
明月清风下,一头白发的女子坐在窗前望着月亮,女子手里拿着白色琴帕,正一下又一下地擦拭面前的古琴。
手上的白月光手镯宛若寒潭,在月光下发出莹白色的冷光。
古琴看起来并不崭新,经历无数岁月的痕迹。女子夹着药棉粘上少许桐油,顺着琴弦的方向轻轻擦拭。最后撒上朴硝研磨成的细粉,磨去污渍。
月光洒落在女子的身上,倒映出女子白得发光的小巧脸庞。
女子清理完毕,拨动琴弦。
“睁……”
一声带着远古气息的古琴发出了低沉的声音,继琴音过后,窗外传来低低的哭泣声。
“别哭。”女子温柔地邀请道。
“你唤什么名字?”女子看着面前的虚空,弹起古琴。
(窗外一道细小的声音传来:“我不记得了……”)
“不记得了?可有小名?”女子又弹了一段。
(那道声音若隐若现,险些听不清:“我只记得身边的人叫我阿茵……”)
“只记得一个茵字吗?生发朝气,绿草如茵,唤你阿茵,可好?”女子笑着,回弹。
(飘渺的风带起一阵,窗外有了回应:“真好,我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喊我了……”)
“阿茵,你的名字真好听……”女子温柔地回复。
女子切换沟通用的琴音,几声开头,改成涓涓细流般的弹奏。手中的琴像是有了灵魂,对着阿茵发出安抚的声音。
由刚开始的轻快,到激昂澎湃,后缓和庄重,回到平静,一曲完,女子收回放在琴弦上的纤纤玉手。
哭泣声消失了。
“很高兴认识你,阿茵。”
女子笑道:“荒城孤苦,愿你放下执念,安然往生。”
儒冠清睁开眼睛,伸出手掌附在画像的月亮上,闭上眼。
庭院中。
女子倚着床榻,看向高挂的圆月。
“阿晏,你说,这月亮是假的吗?”
“瑄儿,你胡说什么呢?这月亮不还在天上挂着呢?”
“阿晏,我看到月亮忽闪了一下,特别亮,特别刺眼。”
“傻瑄儿,闭上眼睛快快睡吧。”
“阿晏。”
“诶。”
“我好像听到,有大海的声音。”
“……”金州晏睡着了。
女子看着黑暗虚空好一会儿,才闭上眼睛,不舍地睡去。
儒冠清睁开眼睛,伸出手掌附在画像女子垂落在地的雪白发丝上,闭上眼。
儒冠清立马睁开眼睛,手掌回撤。
“怎么了?”一旁等待的金州晏发出疑惑的声音。
“无事。”儒冠清眼神略过女子的脸庞,脖子及其他外露的地方。伸出手掌附在手帕上,再次闭上了眼。
空旷的阁楼上。
一人一魂聊得如火如荼。
(“那男子怎么这般讨厌,说的话也无趣得很。”)
“小桃,你不懂,阿晏待我是极好的。”
瑄儿弹着琴,对着空无一物的屋子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