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沉银面色冷静，胃里翻江倒海：“你说……西海官怎么了？”
徐老握着手上的拐杖，腰背挺直，脸上无法控制地颤抖道：“西海官……于今日亥时坠海身亡，是西海巡使张贴的告示，这消息千真万确！不得作假啊！姑娘！姑娘你去哪！”
江沉银跑着出了门。
刚才还是午时那般的艳阳天，现在却是将要落山。金黄泛着红色的晚霞让人一点都不觉得美，只觉得像一条血路般含着冤屈。
告示前围着许多人。
“抚恤金八百两！！这要我赚十年都赚不到！！这当官的就是舒坦，位子一坐天上就开始下钱了！咱们还要日日风吹雨晒，赚那几十铜钱，日子过得这般辛苦，凭什么！！”一位歪着嘴角的男子看着告示不满道。
江沉银一字不落地听了去，脸上并无喜色。
“哎哟！谁打的我！！”
男子捂着脑袋弯着腰，身后众人鄙夷道：“你这说的什么狗屁话！两只眼珠子就瞧得见钱？当心你的脑袋！”
“就是，诽谤打板100下，给你贬去岭南！让你叫苦天不应，叫地地不灵！”
“无知无畏！哪里来的穷要饭？？那海贼是谁派人打的？那滞销渔获是谁接手的？那笔海难抚慰金是谁出的？不要忘了陈大人是怎么替咱们白磷岛做事！陈大人还给咱们这里牵了好头，让咱们都能吃得上饭！我看你就是一叛贼！该打！！”
“就是！打他！！”
众人围着男子一人给了好几拳，江沉银挤着人群来到了最前头。
告示上的西海官印确确凿凿。
“西海巡使司示。”
“西海官陈荔红于新晨万历952年九月二十五日不幸坠海身亡，因公殉职，特此告示。陈荔红生平为守护西海海域太平，自就任起五年，平复七百多起海贼袭击、盗窃及斗殴事件，通晓航海、外语及治疗，德行高洁。今，奏请朝廷赐谥号“朝霞”，赐银八百两。”
“发布于新晨万历952年，九月二十六。”
江沉银看了一遍又一遍，后面有人喊道：“姑娘！你挡在这里许久了！咱们也要看呢，让一让好吗？”一位妇人忍不住喊道。
江沉银却像是被惊雷炸响，跑着挤着出了人群。
那妇人被推也不生气，跟身边的姐妹耳语道：“这姑娘莫不是被陈大人帮过？这般难过的样子，怕是身子受不了。”
身边的妇人附和道：“那姑娘难受又不哭，憋着，当心气出一身毛病。”
江沉银跑着跑着，回到了悦华酒楼。
酒楼里安安静静，门外的招牌被一张蓝布遮盖，红灯笼已经撤下，招揽生意的酒旗也降了。
江沉银进了酒楼里面。
“这位贵客，实在对不住。今日突逢大事停业，全酒楼都一样的。我以茶代酒，还请贵客原谅。”徐掌柜端着茶，给面前的贵客赔不是。
贵客身着一身罩甲，罩甲上金红一片，搭配着如意锁样式的金腰带，一身贵公子的做派却做着打砸的派头。
贵客砸下面前还未食用的佳肴，一应物品全都碎了一地。
贵客挥手打落徐掌柜手里的茶杯，怒吼道：“不就死了一女的嘛？！我当初求她给我放船下海她不肯，现在好了！！被人杀了抛尸还要影响我吃饭！！这什么饭！丧饭啊！！！”
徐掌柜还是笑道：“贵客猜测是有几分道理。这突发的情况，也不知要如何是好。如今奏乐、戏曲、歌舞全都停了，我们也是迫不得已。今日这笔账是酒楼的不是，我以掌柜的名义为您担保，赔偿您三次无设限宴席畅饮畅享，定不比这满汉全席差！”
贵客怒意正盛，抓着身边伺候的侍女就给了一巴掌：“女子家家的做什么官！不好好给我待在丈夫家里伺候官人，给我出来找我麻烦！踏马的真是晦气！晦气！！”
江沉银去了后厨，不一会儿，身后跟着大大小小的仆人，约莫有六十几人，人人面前都端着瓷碗瓷器。
小到盛筷子的筷架，大到装汤的大汤碗。
面前的侍女端着酒在哭，贵客还在骂着：“哭哭哭！哭什么哭！福气都被你哭没了！！要奔丧就给我去死啊！！就凭你是个女的你一哭就你错了！！你装什么呢！你装可怜给谁看！连个盘子都端不稳！！我踏马要是踩上了那东西划破了脸要你好看！！想害死我啊你！你说啊！你这个下贱的东西！！”
“哐啷！”
一声震耳的瓷器碎裂的声音自旁边传来，贵客停了怒骂，浑身冒着红地看向来人。
江沉银跨过脚底碎瓷走到贵客面前，笑着道：“贵客气还未消，我做东家的自不会懈怠。这些，是我给您赔的不是。”
贵客看向江沉银身后，一排六十几人从江沉银排到楼梯口。贵客看向江沉银：“你是东家？江家的小姐？”
江沉银笑道：“不错。”
贵客却转头哈哈笑着：“江家小姐？江云嗔？你说江云嗔？她不是早就死了吗？我听说她死的时候好惨啊。被人害得暴尸在外哈哈哈，听说是吊死在小破客栈里，十年了才被人发现。难道，她还能诈尸不成？”
江沉银挑眉，淡淡笑道：“你听到的版本也不全是真的，我还真是被吊死的，只是他们那个小客栈偷摸洗了地，清了痕迹。哪有十年后被人发现的道理？你看，我这不是还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吗？”
贵客从哈哈大笑转到面色惊恐，江沉银给贵客递了一件圆瓷托盘。
贵客立马后退好几步：“你干什么！”
神色间俱是见鬼般的惊慌。
“哐啷！”
又是一声响，碎瓷砸得满地都是。
江沉银笑道：“给贵客您出口怒气啊。”
贵客看着江沉银这架势，嘴里说着：“怎么今日什么事都被我碰到了，我只是来吃口饭……面子没了，里子没了，我计划好的一切都没了！通通都没了！！让我怎么办！怎么办！！你说啊让我怎么办！！我要怎么做！！”
贵客转身抓着那瓷碗摔向地面，像是不解气般越摔越多，越摔越多。
徐掌柜默默在一旁往前站着，想要护着江沉银不被那碎瓷片弄伤。江沉银轻微摇头，徐掌柜顿住脚，不敢再次上前，还是偏移了一些位置，挡了些许砸在地上朝着江沉银飞来的的碎瓷片。
江沉银回头，默视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半个时辰后。
“……你过来。”直到耗尽力气，贵客气喘吁吁地看着江沉银道。
江沉银迈开脚步，踩着地上的碎瓷片来到贵客面前。
贵客的手抓向江沉银，被江沉银一掌打下。江沉银冷冷道：“再做就过了，这位公子，之后的场面不是你能承担的。你敢赌吗？”
贵客却假意在空气里挥了挥手，笑道：“江家江云嗔？我记住你了。”
江沉银扯起笑脸来：“我改名了，我现在叫江沉银。沉稳的沉，银子的银。”
贵客听到却是挑眉：“江沉银？这名字倒是比那江云嗔好听不少。我叫张辞，你记住了。终有一日，我定当上那闽江海商的第一富豪，比今日，比现在还要有钱有权！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跪在我张家的门楣下！哼！我们走！”
江沉银脸上笑容满面：“张公子，我等你当上闽江海商第一富豪。”
张辞摇着面前的扇子给自己扇风，脸上的红温正在退去：“江姑娘，我赏识你。你给我听好了！酒楼明日开张，我明日还来这里设宴招待！明日，别怠慢了我。”
江沉银笑道：“一定！”
“啪！”扇子收合，张辞踢着面前的碎瓷片，大跨步离开了酒楼。
跟随他的仆从陆陆续续地走了，那位哭得泪眼婆娑的女子也跟了上去。
酒楼里恢复安静。
徐掌柜立马紧张道：“小姐，你怎么样？有没有事！”
江沉银收起笑脸，淡淡道：“我没事，徐掌柜，你做得很好，那张公子脾气正盛，要不是你在身前拦着，不知道他要把我这酒楼拆成什么样？今日算损失，不扣钱，你安排人打扫这里吧，我出去走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