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溪镇妖潮散尽,硝烟未落,山河余悸未消。
山林深处云烟闭合,彻底吞去两道身影的那一刻,镇口所有修士依旧僵立原地,久久无法回神。
风卷着满地焦尘掠过空旷战地,吹得人衣袍翻飞,却吹不散心头死死压着的沉郁与恐慌。
屏障消散之后,前路通透,可没人敢再贸然追山。
方才那道黑衣人影所展现的力量,早已超出他们所能抗衡的范畴。
万妖俯首,天地噤声,随手一道结界便锁死全场修士,隔绝所有靠近。
那根本不是妖祟领主的层次。
是凌驾凡尘、凌驾正道、凌驾世间所有规则的恐怖存在。
他们追不上,救不回,抢不得。
只剩下满心无力、满心愧疚、满心惶恐。
良久,方才冲在最前的带队修士缓缓攥紧手中长剑,指节泛白,手臂微颤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灵力余温,看着满地妖尸残骸,看着那片死寂沉沉的深山,喉间干涩发疼。
“收队。”
他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强忍的哽咽。
“全员整队,立刻返程宗门。”
“此地战事收尾,阵法留守两队看护百姓,其余人……随我回山复命。”
其余弟子纷纷抬头,个个眼底通红,面色惨淡。
“师兄……师姐她……”
无人敢说完后半句。
结局摆在眼前。
姒禾没回来。
血战一日,死守一日,燃尽一身骨血护住整座小镇。
最后力竭倒地,被神秘强者强行带走,下落不明,生死未卜。
带队修士闭了闭眼,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“事态重大,必须即刻禀告掌门。”
“此事早已不是一镇妖祸,是全境灾变,是天地暗荒出世。”
“师姐被掳,关乎正道根基,关乎天下安危,掌门必须知晓。”
没人再反驳。
众人默默收敛心绪,收拾战场残局。
一部分修士留守白溪镇,加固阵法、安抚受惊百姓、清点死伤损耗。
另一队核心弟子,随带队修士御剑返程,火速赶回宗门复命。
长空掠过一道道仓促剑光,刺破云层,朝着山门方向疾驰而去。
一路无人言语。
满船沉郁,满心惶恐。
谁都清楚,这一次,天塌了。
……
清玄宗门,主峰大殿。
云阶肃穆,殿宇巍峨,常年灵气萦绕,安稳静穆,是世间正道修士心中的镇守根基。
可今日,这份千年安稳,被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彻底撕碎。
一队弟子满身风尘、衣袍破损、面色惨白,跌跌撞撞冲上主峰大殿,连规整礼仪都顾不上,扑通一声齐齐跪落殿中。
“掌门!大事不好!”
“白溪镇大乱!暗荒妖潮全境爆发!”
为首弟子额头抵地,声音颤抖撕裂,带着从未有过的惶恐。
大殿之内,正在处理宗门事务的掌门指尖猛地一顿。
白发垂肩,道袍端正,素来沉稳淡然、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者,闻声骤然抬眼。
目光锐利如锋,瞬间扫下跪地一众狼狈弟子。
“何事慌乱?细细禀来。”
他语气依旧平稳,却已暗藏沉凝。
带队弟子深吸一口气,压下颤抖,一字一句,将白溪镇整日血战全盘托出。
从地气异变、妖祟丛生、四镇围困、通路断绝,到姒禾孤身守阵、独身战潮、昼夜不歇、重伤硬撑。
最后讲到最致命的结尾——
“……师姐灵力耗尽,内伤崩裂,力竭昏迷,倒于阵前死地。”
“暗处神秘强者现身,隔绝我等所有人,不准任何人靠近,强行带走了姒师姐,踪迹全无!”
最后一句落下的瞬间。
整座主峰大殿,刹那死寂。
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掌门身形骤然一僵。
那双历经千年风雨、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眸,第一次狠狠震颤。
瞳孔骤缩,面色骤沉。
“你说谁被带走了?”
他声音压低,隐隐透着极危险的紧绷。
弟子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,喉头发紧:
“是……是姒禾师姐。”
轰——!
一句话落定。
掌门周身温和灵气瞬间狂暴炸开!
殿内玉盏震颤,案几移位,垂落的帷幔烈烈翻飞!
千年沉稳克制,一朝尽碎。
老者猛地起身,白发飞扬,眼底是从未有过的震怒与慌乱!
“姒禾……被人掳走?!”
他如何不慌!
姒禾是宗门百年难遇的镇荒传人,身负先天灵厄印,天生承渡厄守世之命,是正道未来唯一能压制暗荒倾覆的底牌!
她自幼修行稳正、心性坚韧、以身护道,是整个清玄宗最核心、最不能出事的人。
暗荒初临,世道动荡,天下正需要她坐镇稳住大局。
如今,竟然在护战之中力竭昏迷、被未知强敌强行掳走!
这何止是损一名弟子!
这是断正道一臂、折世间一道梁柱!
“废物!!”
掌门震怒出声,声音震彻整座主峰。
“你们全员守阵,全员随行!竟然护不住一个姒禾!”
“她替你们挡尽妖潮、替你们死战到底、替你们扛下灭顶之灾!你们眼睁睁看着她力竭倒地、被人带走?!”
字字怒斥,句句震心。
跪地弟子全员脊背发凉,头颅死死低垂,无人敢辩驳一字。
是他们无能。
是他们孱弱。
是他们配不上她的坚守。
明知师姐早已重伤缠身,明知她早已透支极限,他们却半点分担不得,半点守护不得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孤军奋战,看着她轰然倒地,看着她被人隔绝带走。
愧疚、悔恨、自责,死死堵在胸口,压得所有人抬不起头。
掌门胸口剧烈起伏,眼底盛怒之下,是更深的恐慌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姒禾身上的宿命印记意味着什么。
灵厄印在身,她与天地暗荒气运相连。
暗荒出世,她是唯一制衡。
如今她落于神秘暗方之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对方何人?境界如何?目的何在?!”
掌门厉声追问。
弟子颤声回禀:
“未知真名,气场幽暗无上,万妖俯首,整片山林妖祟尽数听其号令。”
“随手布下隔绝结界,不伤人命,却绝对封禁所有靠近,不让我等触碰师姐分毫。”
“他未伤一人,未屠一镇,未破阵法,唯独……带走了姒师姐。”
这句话,让掌门怒火骤然一滞。
未屠镇,未伤人,未破阵。
只掳走姒禾。
不是滥杀暴虐,不是倾覆屠戮。
是针对性极强的带走。
老者眉心死死拧起,心底寒意层层滋生。
“此人……目标自始至终,只有姒禾一人。”
他瞬间看透真相。
整场白溪镇妖潮,从头到尾,都不是随机灾变。
是冲着姒禾来的局。
以乱世倾覆、妖潮遍地为棋盘,逼她现身、逼她死战、逼她燃尽自身。
最后待她油尽灯枯,再现身收局,将人带走。
步步算计,步步隐忍,步步精准到极致。
可怕至极。
掌门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眼底震怒与焦虑交织。
“传令!”
他沉声喝令,声音传遍整座宗门。
“全境戒严!四镇增派高阶修士驰援!探查所有暗荒异动!”
“动用宗门所有溯影秘术、寻踪法宝、山川罗盘!全力搜寻姒禾踪迹!”
“但凡一丝线索,即刻上报!”
“另外,传讯其余三宗!暗荒背后有尊主现世,局势彻底失控!正道联军即刻筹备!”
一道道指令雷霆落下,整座清玄宗瞬间运转起来。
钟声轰鸣,警报彻天。
千年安稳宗门,第一次因为一人被掳,全境震动,全员紧绷。
可所有人心里都隐隐清楚。
能在万妖中央从容收局、隔绝全场、强行带走姒禾的存在。
寻常寻踪秘术,根本不可能探查到踪迹。
他若藏,天地皆不可寻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凡尘之外,云海之上,幽暗秘境。
此地脱离三界,隔绝凡尘,无日月星辰,无风雨昼夜。
整片天地是温柔沉寂的浅暗,云雾绵软,灵气纯净至极,却带着与世隔绝的冷清孤凉。
没有厮杀,没有硝烟,没有战火,没有人心惶惶。
万籁俱寂,岁月安然。
一方白玉石床静静坐落秘境中央,云雾环绕,温润洁净。
姒禾静静躺卧其上,依旧深度昏迷。
白衣铺散,身形单薄,安静得近乎易碎。
一日血战的尘痕、血渍、伤痕,已被悄然拂去。
衣衫整洁无尘,皮肉表层的灼痕擦伤尽数褪去,唯独内里根深蒂固的重伤依旧沉骨未动。
腰腹淤血盘结,经脉枯竭虚空,神魂耗弱涣散。
眉心灵厄印依旧彻底沉寂,浅浅无痕,不见半点朱红。
整个人像是耗尽生机,沉沉安睡。
石床一侧,黑衣身影静立良久。
祁逍立于云雾之间,身姿清挺,神色淡漠,目光落于石床之人,久久未移。
他没有动用本源力量强行治愈她。
也没有放任伤势恶化。
只是以最温和的幽暗灵气,静静萦绕她周身,护住她涣散的神魂,稳住她枯竭的经脉,不让伤势继续崩裂,不让生机继续流逝。
仅此而已。
他替她稳住生机,却不替她抹平伤痛。
她该受的苦,该扛的劫,该经历的绝境,一丝不少。
是她自选的道,自选的坚守,自选的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