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口空地死寂沉沉。
无形屏障横亘天地,死死隔开两方。
一方是焦躁疯涌、红了眼眶的所有修士,一方是孤身伫立、怀拥昏死之人的祁逍。
漫天妖潮蛰伏在山林边缘,再无半分躁动。
黑压压的邪祟群,数以万计,却在那道清冷身影的气场压制下,温顺如寂影,连最低微的嘶鸣都不敢溢出喉咙。
风停、声息、尘落。
整片白溪镇外的战场,安静得近乎诡异。
修士们一次次冲撞无形壁垒,肩臂发麻、灵力透支、指尖震颤,却连分毫距离都无法推进。
那层屏障不伤人、不碾压、不反噬。
它只是隔绝。
霸道、绝对、不容撼动的隔绝。
隔绝了所有人的急切,所有人的担忧,所有人想要伸手护住姒禾的最后一丝希望。
“让我们过去!!”
一名年轻修士红着眼嘶吼,眼底是不甘、无力、极致的恐慌。
“她是我们的师姐!是守了我们一整天的人!你凭什么带走她!凭什么独占她!”
“这场祸乱是你掀起的!战场是你铺开的!逼得她油尽灯枯的人是你!”
“你现在假惺惺护住她,有什么意义!!”
声声质问破碎死寂,回荡在空旷镇口。
字字恳切,字字悲愤。
可落在祁逍耳中,掀不起半分波澜。
他垂眸看着怀中女子。
姒禾双目紧闭,长睫死寂垂落,再无往日清亮。
脸色惨白透明,唇瓣褪尽血色,下颌线条绷得单薄易碎。
满身尘土、细碎血痕、黑雾灼烧的斑驳痕迹,遍布白衣。
腰腹重伤彻底沉底,身躯轻得近乎虚无,软软靠在他臂弯里,毫无支撑之力。
眉心那枚灵厄印,彻底沉寂无痕。
那伴随她一生、渡厄镇荒、驱邪守正的宿命印记,在她燃尽所有、硬扛乱世之后,彻底长眠。
再也亮不起一丝微光。
祁逍的怀抱很稳,很轻。
动作克制到极致,仿佛稍一用力,这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躯壳便会碎裂纷飞。
他从来不是温柔之人。
万古以来,他执掌幽暗,倾覆规则,冷眼看过人间千万生灭,从无半分怜惜。
众生于他,皆是蝼蚁,皆是棋局浮尘。
可唯独此刻,怀中人轻得让人心底发沉。
他抬眼,淡漠目光扫过前方一众濒临失控的修士。
声线凉薄无温,穿透所有嘈杂怒吼,清晰落遍全场。
“凭什么?”
他轻轻重复这三个字,语气听不出喜怒,却压得全场骤然安静。
“凭你们护不住她。”
“凭你们救不了她。”
“凭你们今日全员葬身妖潮,也护不住你们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人。”
字字属实,字字残忍。
所有修士心口狠狠一堵,喉咙发涩,瞬间失语。
他们无从反驳。
因为这就是事实。
今日若无姒禾,白溪镇早已破。
他们全员战力加起来,抵不过一波高强度妖潮,更挡不住幕后之人半分气场。
是她以一己残躯,硬生生替所有人扛下了灭顶之灾。
可到最后,她倒下了,他们却连伸手扶她一把的资格都没有。
无能为力。
极致的无力,碾碎所有人的骄傲与倔强。
祁逍目光淡淡掠过一张张挫败苍白的面孔。
“今日她护你们一日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们不配再扰她半分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多看众人一眼。
所有喧嚣、所有悲愤、所有不甘,尽数被他摒弃在外。
世间众生,人间道义,正道规则,于他而言,皆是虚妄。
他唯一在意的,只剩怀中昏死不醒的人。
祁逍手臂微收,稳稳将她护在怀中。
动作极轻,极稳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谨慎。
下一瞬,他转身。
背对着满目疮痍的战场,背对着摇摇欲坠的人间防线,背对着所有绝望嘶吼的弟子。
一步踏出。
风起。
黑色气流自脚底漫卷而起,铺展周身,笼罩两人身影。
漫天妖气随之涌动,却温顺环绕,不侵其身,不扰怀中人。
“别走!!”
“你放开师姐!!”
身后修士疯了一般再度冲击屏障,声音嘶哑哽咽。
“姒师姐——!!”
一声声呼唤撕心裂肺,响彻长空。
可那道无形壁垒纹丝不动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清挺黑衣身影,抱着他们倒下的师姐,一步步远离。
一步步踏出人间方寸之地。
……
祁逍步履从容,不快不慢。
穿过空旷死寂的镇口死地,穿过满地妖祟残骸与剑痕焦土,一步步走向沉沉山林。
万千蛰伏的妖祟,在他靠近的瞬间,尽数俯首退让,层层分开,跪伏两侧。
黑压压一片邪祟,低头噤声,不敢抬头窥探半分。
整条前路,自动清空,无尘无障。
他怀抱着昏迷的姒禾,行走在乱世妖邪之间。
万妖俯首,天地寂静。
唯独怀中一人,是他此刻唯一的执念。
怀中的姒禾毫无知觉。
她深陷沉沉昏迷,意识彻底沉入黑暗,感知隔绝外界一切风雨。
身体深处,是彻底透支的空乏。
经脉枯竭、神魂耗弱、腰腹淤血沉骨、内里伤势崩裂无数。
她像是耗尽了一生的力气,燃尽了所有执念与坚守,最后彻底熄灭。
呼吸极轻极浅,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。
若非胸口尚有一丝极淡的起伏,几乎与沉寂无别。
祁逍低头,目光沉沉落在她安静苍白的侧脸。
他看得极细。
看她眉骨微微蹙着,哪怕昏迷不醒,眉宇间依旧藏着一丝不肯舒展的执拗。
哪怕耗尽一切,哪怕倒地溃败,骨子里的坚守,半点未改。
他轻声开口,声音极低,只风与山可闻。
“你看。”
“你死守的人间,留不住你。”
“你拼尽全力护住的苍生,护不住你分毫。”
“你坚守的正道,换不来你半分安稳。”
句句清冷,句句诛心。
是陈述,是定论,是万古不变的世道真相。
人间从来薄情。
从来辜负赤诚坚守之人。
她一腔热忱、一身骨血、一世宿命,尽数赠予人间。
最后换来的,唯有重伤沉底、力竭倒地、无人能留。
山林风凉,拂动她散乱的鬓发,轻轻贴在苍白脸颊。
祁逍抬手,指尖极轻,拂开那缕乱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