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到她肌肤的一瞬,微凉细腻,却带着久病重伤的虚凉。
他指尖微顿。
万古冷寂的心湖,微微漾开一丝无人知晓的涟漪。
……
身后,白溪镇阵前。
所有修士伫立原地,僵在屏障之后。
无人再冲撞,无人再嘶吼。
所有人红着眼眶,死死望着山林深处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。
越来越远、越来越淡、越来越朦胧。
风卷烟尘,遮住前路。
也彻底隔开了他们与姒禾的缘分。
“追不上……”
一名修士嗓音沙哑,低声呢喃。
“我们根本……追不上。”
差距是天壤云泥。
他随手一道屏障,便能拦死他们所有人。
他想带走的人,世间无人可留。
另一名弟子死死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眼底满是悔恨与无力。
“是我们太弱了。”
“是我们太没用了。”
“师姐替我们挡下所有灾祸,替我们死战到底,最后倒下,我们却连护住她的能力都没有。”
“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……”
众人心头酸涩泛滥,愧疚压得喘不过气。
一整天。
整整一日妖潮倾覆。
是姒禾一人立在最前。
一人斩妖、一人堵漏、一人稳压战局、一人硬扛所有极限。
他们躲在阵法之后,受她庇护,承她安稳。
到最后,她油尽灯枯,轰然倒地。
他们却只能束手无策,眼睁睁看着她落入旁人之手。
值守阵眼的修士望着空荡荡的镇口,望着地上那柄掉落的长剑,眼眶通红。
那柄剑,是她今日守尽人间的凭证。
剑在人空。
人被带走。
长空寂寂,山河苍凉。
“师姐一定会没事的……对不对?”有人低声颤抖着询问。
无人应答。
无人敢给出承诺。
那人是乱世之始,是万妖之主,是颠覆天地的存在。
他心思无人能测,善恶无人能判。
他今日不杀,不代表来日不罚。
他今日强行带走,无人知晓等待姒禾的会是什么。
是囚困、是惩戒、是折磨、或是更深无人知晓的局。
……
山林深处,前路渐幽。
妖祟尽数退散,整片深山死寂荒芜。
再无战火,再无厮杀,再无人间喧嚣。
只剩风声穿林,枝叶轻响。
祁逍依旧稳稳抱着怀中女子,步履从容。
他没有回转身,没有再看身后那座侥幸残存的小镇一眼。
那方人间烟火,那片正道苍生,那一场倾覆乱世。
从今往后,与她无关。
她不必再为人间耗损,不必再为苍生负重,不必再为所谓正道燃尽自身。
人间留不住她。
那便由他带走。
世人护不住她。
那便由他独占。
哪怕方式强硬,哪怕手段霸道,哪怕背负所有怨怼与误解。
他也绝不会再让她回到那片只会耗尽她、辜负她的人间。
走到山林最深处,云雾翻涌,隔绝尘世。
眼前雾气层层叠叠,乳白色云烟环绕,遮掩前路。
这是人间与幽暗地界的交界。
一步之外,再无凡尘。
祁逍脚步微顿。
垂眸再看一眼怀中昏睡苍白的人。
“从此。”
“你不必渡人间厄。”
“不必承苍生苦。”
“你的劫,你的命,你的余生。”
“归我。”
话音落定。
他抬步踏入云海。
黑色气流彻底席卷两人身形,云烟翻涌,瞬间吞没身影。
山林恢复死寂。
空荡荡的山野,空荡荡的战场,空荡荡的人间防线。
风过无痕。
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,那场绝望的别离,那场天地隔绝的对峙。
仿佛大梦一场。
……
白溪镇镇口。
许久之后,无形屏障缓缓消散。
壁垒褪去,前路畅通。
可再也没有人可以奔赴而去。
所有人僵立原地,望着空荡荡的山林,久久未动。
地上,那柄青锋长剑静静躺落青石。
剑身染尘,剑气尽敛。
那是姒禾留在人间最后的痕迹。
一名年长修士缓步上前,弯腰,轻轻拾起那柄剑。
入手冰凉,沉重万分。
承载着一日血战,承载着一人坚守,承载着一镇苍生的亏欠。
他握紧长剑,眼眶通红,声音沉哑。
“师姐……我们等你回来。”
无论多久。
无论多远。
无论前路多难。
他们等她归尘,等她归来。
等那柄守世青锋,再度重回人间。
可所有人心底都隐隐清楚。
今日一别。
人间前路风雨飘摇,乱世刚刚拉开帷幕。
而他们最亮的那束光。
已经被风雨带走,远离凡尘。
从此——
人间再无姒禾仗剑镇荒。
唯有空山幽暗,一人独拥,一世沉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