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日休战终结,山林深处漫出的威压,压得整片天地骤然窒息。
那不是妖潮暴乱的凶戾,不是低阶邪祟的狂躁。
是沉寂万古、俯瞰众生的漠然压迫。
无声,却足以封喉。
镇口所有修士身形一僵,体内流转的灵力瞬间滞涩卡顿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经脉,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沉重。
有人下意识攥紧兵刃,指节泛白,喉间发干。
“这到底是什么力量……”
“根本不是我们能抗衡的层级……”
恐慌顺着阵线悄然蔓延,人人心头悬起极致的绝望。
先前数轮妖潮厮杀,他们尚且有战意、有底气、有依托。
可此刻铺天盖地压落的气场,让他们从神魂深处生出无力抗衡的卑微。
姒禾立在阵前空地,白衣孤挺。
她比所有人感知得更清晰。
这是祁逍彻底撤去克制的气场。
先前所有试探、所有消耗、所有放任,都已是过往。
从这一刻起,再无半分留情。
腰腹的重伤早已麻木到极致。
接连不断的高强度厮杀、强行催力、内伤反噬,早已掏空她所有根基。淤血沉骨,经脉错位,表层护体灵气彻底碎尽,浑身皮肉布满黑雾灼烧的细碎伤痕。
她唇角的血迹未干,脸色惨白如纸,连唇瓣原本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。
眉心那枚灵厄印,彻底敛去所有光华。
浅浅一点红痕沉入肌肤,死寂沉沉,再无半分明灭。
那枚与生俱来、伴她镇荒渡厄的宿命印记,在她透支尽一身骨血之后,彻底沉寂。
像是连宿命,都快要撑不住她的执拗。
可她依旧站着。
长剑拄地,剑尖深深嵌入青石缝隙,借着兵器的支撑,死死钉住摇摇欲坠的身躯。
哪怕视线已经开始反复发黑,哪怕双耳隐隐嗡鸣,哪怕四肢百骸都在传来脱力的虚软。
她不肯倒。
至少,不能在妖祟未退、防线未稳、百姓未安之前倒下。
山林深处,黑压压的妖潮彻底躁动。
万千邪祟像是得到了最终的号令,不再零散冲撞,不再盲目扑击。
整整齐齐,层层叠叠,朝着小镇阵法压来。
一波压一波,一浪叠一浪。
是彻彻底底、不计损耗的全域强攻。
“稳住阵法!全员死守!”
姒禾压着喉头翻涌的腥甜,声线已然沙哑虚弱,却依旧清晰落遍整条阵线。
“阵眼不许松力!四方锁灵!撑住!”
最后两个字落下,她身形再度掠出。
赤色灵光残残浅浅覆上剑身,是她仅剩的、几乎枯竭的灵力。
她不再追求大范围清场,不再勉强辗转腾挪。
只凭最后残存的本能与执念,堵在最前方缺口,一剑一剑,硬斩冲在最前的妖祟头领。
剑光落下,黑雾崩碎。
可这一次,斩灭妖祟的同时,反噬之力狠狠砸回自身。
灵力枯竭的躯体,再也承受不住半分震荡。
嘭的一声。
内里重伤彻底崩裂。
腰腹淤血轰然扩散,错位的筋骨骤然扯动整条脊背经脉。
姒禾身形猛地一滞。
半空姿态瞬间失衡。
她强行拧身落地,脚掌踏在青石上,踉跄着后退三步。
每一步,都踩得极沉、极稳,硬生生压住了欲倒的身躯。
可谁都看得出来,她已经到了极限。
彻底的、油尽灯枯的极限。
阵内修士看得心口发紧,眼眶发酸。
“师姐!别打了!快回来!”
“我们来顶!就算破阵,我们也能拼!”
“师姐你已经撑太久了!你会活活耗死自己的!”
呼喊声此起彼伏,焦急恳切。
姒禾充耳不闻。
她目光死死盯着再度压来的黑潮,眼底清亮未灭,执拗未消。
她若是退了,这道防线瞬间就会塌。
这群年轻修士,扛不住这波倾尽对方全力的强攻。
身后上千百姓,更是无一幸免。
她不能退。
哪怕今日,真的耗死在这里。
也不能退。
她抬手,再度提剑。
可指尖刚一用力,手臂便控制不住地轻颤。
灵力彻底断流。
经脉空空如也,再无半分灵气可供催动。
赤色剑光瞬间熄灭,长剑只剩冰冷铁色。
眉心死寂,厄印沉眠。
眼前的妖潮、阵法、人影、天光,开始层层叠叠地旋转、模糊、褪色。
极致的脱力与剧痛,席卷神魂。
意识像是被潮水淹没,一寸一寸剥离、涣散。
她拼命眨眼,想要稳住视线,想要再度提起力气。
身体却再也不听使唤。
紧绷了整整一日的筋骨、硬扛了无数次反噬的肉身、撑到极致的心神,在这一刻,彻底崩断。
身躯一软。
所有支撑轰然坍塌。
长剑从无力的指尖滑落,“当啷”一声砸在青石地上,清脆刺耳。
白衣身影,直直向前倾倒。
没有缓冲,没有借力,没有半分挣扎。
耗尽一切的守路人,终于再也撑不住了。
轰然倒地。
落在镇口空旷的死地中央。
落在漫天未退的妖气之中。
落在整片乱世倾覆的最前方。
……
阵内所有修士瞬间失声。
空气刹那死寂。
所有厮杀声、妖嘶声、风声,仿佛一瞬间被彻底抽离。
所有人瞳孔骤缩,浑身冰凉,血液近乎凝固。
“师姐——!!”
撕心裂肺的呼喊炸开。
数名离得最近的修士红了眼眶,不顾一切挣脱阵位,抬脚就朝着镇口狂奔而去。
有人冲得最快,衣袖翻飞,神色慌乱凄厉,只想第一时间扶起倒地的人。
只要把人带回来,只要护住她,只要给她一丝喘息之机。
哪怕阵法空缺,哪怕妖潮逼近,哪怕性命相抵,他们也不在乎了。
师姐撑了这么久,护了他们这么久,护了全镇这么久。
此刻她倒下,他们绝不可能冷眼旁观。
可就在众人即将冲到她身侧的一瞬——
山林深处,那道沉寂已久的身影,动了。
无风自动,黑影掠空。
一瞬之间,跨越数十步空旷死地。
一袭素色衣衫,立落在姒禾身侧。
身姿清挺,神色漠然,眼底无波无绪。
明明周身没有半分暴戾杀气,却自带隔绝天地的冷寂气场。
他低头,垂眸看着脚边倒地的白衣女子。
看着她满身尘痕血渍,看着她苍白死寂的面容,看着她彻底枯竭、再无半点灵力波动的身躯。
看着她眉心彻底熄灭的灵厄印。
静静看了两息。
而后,抬眼。
目光冷冷扫向所有奔来的修士。
下一瞬,无形气场轰然铺开。
不是伤人的杀势,不是毁物的威压。
是绝对霸道、不容逾越的隔绝屏障。
冲在最前的几名修士,只觉身前撞上一层无形壁垒。
狠狠一阻。
狂奔的身形骤然停滞,寸步难进。
无论他们如何咬牙使劲、如何强行前冲,都无法再靠近姒禾半步。
“放开我们!”
“让我们过去!”
“你别碰她!!”
年轻修士红着眼嘶吼,拼命冲撞那层看不见的屏障,指尖颤抖,满心惶恐与愤怒。
“她已经重伤脱力!你还想如何!”
“祸是你闯的!人是你逼倒的!你凭什么拦着我们!”
此起彼伏的质问与怒吼,响彻镇口。
所有人又怕又怒,却毫无办法。
那道无形屏障,温柔却绝对霸道,不伤人命,不破人修为,只是死死隔绝。
隔绝所有想要靠近她的人。
祁逍目光淡漠,扫过一张张愤怒慌张的年轻面孔。
声线凉薄无温,落遍全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