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都不准碰她。”
一句话,定下铁律。
不容反驳,不容逾越。
一名领头修士咬牙低吼:“她是我们师姐!我们要带她回去疗伤!与你无关!”
祁逍眸光微沉。
“与我无关?”
他垂眸,再度看向脚边昏迷的女子。
看着她为人间硬扛千妖、为苍生耗尽骨血、为正道燃尽自身。
看着她硬生生把自己逼到油尽灯枯,倒在他身前这片死地。
而后淡淡开口。
“今日她所有伤、所有累、所有绝境。”
“皆因我起。”
“她此刻倒下,便归我管。”
“尔等,不配近身。”
字字冰冷,字字强势。
没有凶狠杀意,却压得所有人心口发堵,气血翻涌。
众人目眦欲裂,拼命前冲,屏障纹丝不动。
他们只能隔着一道无形的距离,眼睁睁看着自家师姐孤零零倒在冰冷的青石地上。
眼睁睁看着那个毁了一切、逼垮她的人,站在她身侧,独占所有距离。
“你霸道蛮横!!”
“你根本不懂何为守护!何为道义!”
祁逍无动于衷。
他抬手,指尖轻抬。
柔和的黑色气流漫出,轻轻一圈,将姒禾虚弱的身躯稳稳托离地面。
动作极轻,极缓,没有半分粗鲁。
像是怕碰碎了这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躯壳。
他托着她,依旧立在原地,没有转身离去,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。
只是静静站着,拦住所有人的靠近。
阵内其余修士尽数慌乱奔至阵前,看着空地中央那一幕,人人心神震颤。
白衣垂落,安静虚弱,毫无生机。
黑衣伫立,隔绝四方,独占一方天地。
千山妖寂,万籁无声。
整片战场,只剩他们两人。
有人声音发颤,低声喃喃:“他……他到底想干什么……”
“他既然恨正道、乱人间,为何不直接下杀手……”
“为何偏偏拦住我们,不准我们碰师姐……”
无人能答。
连身临其境的众人,都看不懂这一刻的对峙与拉扯。
祁逍是祸乱之源,是万恶之根,是倾覆人间的始作俑者。
是亲手一步步逼得姒禾重伤脱力、燃尽自身、轰然倒地的人。
可此刻,他却不准任何人触碰她、惊扰她、挪动她。
他可以亲手逼垮她。
旁人,却半分触碰不得。
……
空地中央,死寂蔓延。
祁逍托着姒禾轻盈无力的身躯,目光缓缓落在她腰腹位置。
隔着衣衫,也能清晰感知那一片彻底淤堵破损的筋骨脉络。
他看得通透。
她不是简单脱力昏迷。
是数次强行压伤、强行催力、强行透支,最终导致内里根基彻底崩碎。
经脉空竭,神魂耗弱,肉身重伤沉底。
若再晚半分停下,今日不止昏迷。
道基必损,寿元必折,从此修为尽废。
甚至神魂溃散,再也醒不过来。
他冷眼旁观全程。
看着她一次次硬扛剧痛,一次次压下反噬,一次次不顾生死冲上最前线。
看着她明明痛到身形发颤,却依旧稳人心、稳阵法、稳防线。
看着她以一己残躯,硬生生拖住整片乱世倾覆。
看着她直到最后一秒,都没有半分退缩、半分悔意。
执拗、愚钝、顽固。
却干净得让人心底发冷。
他垂眸看着她毫无血色的眉眼,看着她眉心彻底沉寂的厄印。
那枚宿命印记,伴她一生,渡厄镇荒,守正除邪。
今日,随她燃尽自身,彻底沉眠。
再也亮不起半分朱红。
祁逍指尖微动,一缕极淡的黑雾萦绕指尖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能一瞬治好她的伤。
能顷刻补全她枯竭的经脉。
能瞬息唤醒她涣散的神魂。
可他没有动。
祸是他造的。
伤是她受的。
路是她选的。
她执意站在人间对立面,执意守着他想要倾覆的世道,执意以微薄凡躯对抗天地大势。
那代价,便该她自己承受。
他不会救。
亦不会让旁人救。
今日这场绝境,这场重伤,这场溃败。
是她执意坚守的结局。
也是他给正道、给人间、给所谓执念的警示。
……
阵前,弟子们依旧不肯放弃。
一遍遍尝试冲破屏障,一遍遍咬牙冲撞,一遍遍嘶吼呼喊。
“放开屏障!让我们带师姐回去!”
“你要针对的是世道,是纷争,不是她一个人!”
“她已经输了!已经倒下了!你还不够吗!”
祁逍终于抬眼,目光冷冷扫过众人。
声线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。
“她没有输。”
众人一怔。
茫然抬头。
祁逍看着身前昏迷不醒的女子,缓缓开口。
“妖潮未破,阵法未崩,小镇未毁,苍生未绝。”
“她死守一日,护住千人安稳。”
“以一己残躯,换一方烟火存续。”
“她从未输。”
输的,是大势。
是世道。
是万古不公。
唯独不是她。
众人怔住,一时失语,满心的愤怒与惶恐,被这一句话狠狠堵住。
他们看着空地中央孤零零被护住的师姐,鼻尖发酸,眼眶滚烫。
是啊。
她没输。
哪怕此刻倒地不起,哪怕重伤濒死,哪怕耗尽一切。
她守住了。
她守住了整整一座小镇,守住了上千条人命,守住了乱世里唯一一寸安稳。
是他们无能,是世道倾覆,是对方力量滔天。
从来不是她的坚守有错。
祁逍收回目光,再度隔绝所有嘈杂。
他不再看那群气急败坏、满心担忧的修士。
眼中只剩怀中人苍白虚弱的面容。
四周妖潮依旧蛰伏,不敢上前半分。
漫天妖气沉沉浮动,却在他的气场压制下,不敢掀起半分波澜。
整片山林,整片战场,整片天地。
彻底寂静。
只剩他一人,拦尽四方人。
独守一个倒地不起的她。
他可以下令妖潮顷刻踏平小镇,可以瞬间撕碎所有防线,可以覆灭所有修士与苍生。
轻而易举。
可他没有。
今日局止于此。
她撑到极限,战到最后一刻,燃尽所有。
够了。
他凉薄垂眸,抱着她虚弱失重的身躯,静静立在人间防线之前。
任凭身后万千弟子嘶吼、焦急、愤怒、无助。
他自岿然不动。
千山尽寂,万妖俯首。
天地倾覆之前,乱世落幕之初。
他唯一拦下的所有人。
唯独护住了一个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