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该一一尝尽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漫长的沉寂之后。
石床上的人,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极轻、极缓、极微弱。
像是沉眠许久的蝶,终于要破开厚茧,缓缓苏醒。
睫羽再次轻颤,数次之后,那双紧闭许久的眼眸,缓缓睁开。
眸初醒时,一片茫然。
视野朦胧、昏暗、柔软,没有刺眼天光,没有战火硝烟,没有纷乱人影。
只有安静、微凉、与世无争的幽暗。
姒禾眼珠轻转,缓慢适应周遭环境。
脑子昏沉发胀,神魂依旧虚弱无比。
浑身酸软无力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尤其是腰腹位置,一片沉沉钝痛,扎根骨血,隐隐绵长,不动也疼,微动更涩。
零碎的画面,慢慢回笼脑海。
妖潮漫天、阵法震颤、弟子嘶吼、血战不休。
灵力枯竭、身躯脱力、长剑脱手、轰然倒地。
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那道从山林深处走出的黑衣身影。
记忆彻底归位。
姒禾瞳孔骤然一缩!
混沌迷茫瞬间褪去,眼底瞬间恢复清醒与警惕!
她猛地想要坐起身,下意识想要握剑起身戒备。
可身躯沉重酸软,内力空空如也,一动便牵扯满身伤势,腰腹剧痛瞬间翻涌上来。
“唔……”
她抵不住闷哼一声,身形晃了晃,根本坐不起来,只能堪堪撑着小臂,微微抬起身躯。
视线抬起,朝前望去。
云雾之间,那道清挺黑衣身影,静静立在不远处。
他垂眸看着她,眼底无波无绪,冷淡漠然,安静得像是这片秘境与生俱来的虚影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。
空气骤然凝滞。
刚苏醒的茫然尽数褪去。
只剩下冰冷、对峙、紧绷。
姒禾呼吸微促,声音因为长久昏迷、咽喉干涩,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,却依旧冷冽清醒。
“是你。”
不是疑问。
是笃定。
眼前之人,就是幕后掌控一切、掀起妖潮、逼她力竭、最后强行将她带走的人。
祁逍静静看着她苏醒过后依旧锐利倔强的眉眼,淡淡颔首。
“是我。”
姒禾心口层层发凉。
她环顾四周。
无天无地,无尘无俗,无战火无人烟。
是完全脱离凡尘的陌生地界。
“这里是哪里?”
她沉声询问,眼底戒备拉满。
祁逍语气平淡:“脱离凡尘,幽暗秘境。”
凡尘之外。
也就是说,她真的被彻底带离了人间,带离了白溪镇,带离了所有弟子、所有阵法、所有她拼死守护的苍生。
姒禾指尖微微攥紧身下白玉床面,心底怒意与冷意层层滋生。
“你为何掳我?”
她抬眼直视他,目光清亮锋利,不肯退让半分。
“整场妖潮,是你刻意操控。”
“半日休战,是你刻意拖延。”
“你一步步耗我灵力、逼我重伤、等我力竭,最后将我带走。”
“你目的何在?!”
一连串质问,清晰利落,句句戳破真相。
她哪怕刚苏醒、重伤未愈、灵力尽失,依旧思路清晰,心智不改。
祁逍神色未变,淡淡回望她。
“我无目的。”
姒禾冷笑一声,嗓音微哑,却带着执拗的嘲讽:
“无目的,便倾覆人间。”
“无目的,便操纵万妖。”
“无目的,便费尽心机,耗我根基、掳我人身。”
“你不必敷衍我。”
她太清楚。
今日所有绝境,全是此人一手铺展。
祁逍看着她明明虚弱不堪、身躯残破,却依旧张嘴即刚、眼神不肯服软的模样。
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沉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凉薄却清晰:
“我倾覆人间,不为杀苍生。”
“操纵万妖,不为灭正道。”
“我只为逼你看清一件事。”
姒禾蹙眉:“何事?”
祁逍目光沉沉落在她苍白面容上,一字一句,缓缓道来。
“你守不住的。”
“你拼尽骨血、燃尽宿命、透支一切所护住的人间。”
“从来留不住你,也配不上你的坚守。”
一句话,轻轻落下。
却比任何杀伐、任何威压、任何酷刑更诛心。
姒禾心头狠狠一震。
她指尖收紧,腰腹隐痛再次翻涌,连带心神都微微发颤。
可她依旧不肯低头。
“配不配,不由你定论。”
“人间有暖,苍生有善,正道有义。”
“我自愿守护,无怨无悔,与你无关。”
祁逍看着她倔强如初的模样,静静看了数息。
而后淡淡开口:
“你自愿。”
“所以你活该一身重伤、活该力竭倒地、活该无人能救、活该被人随意掳走?”
字字冰冷,字字现实。
狠狠戳破她所有坚守背后的狼狈与绝境。
姒禾唇瓣微抿,一时失语。
不是无话可辩。
是心底深处,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。
她拼死守护众生。
最后众生留不住她,弟子护不住她,正道托不住她。
她耗尽一切,换来孤身倒地,任人带走。
狼狈,荒唐,却真实。
祁逍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涩然,语气稍淡。
“我今日不杀镇、不杀修士、不伤百姓。”
“我只带你走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不必再替人间渡厄。”
“不必再替苍生承劫。”
“你身上的宿命枷锁,我替你摘下。”
姒禾猛地抬眼:“我不需你插手我的宿命。”
祁逍眸色微沉:
“你需不需,早已不由你。”
“灵厄印沉眠,你根基崩损,道基重伤。”
“你此刻重回凡尘,不出三日,必然彻底道毁魂散。”
他说得直白,说得真实,说得毫不留情。
姒禾心头一凛。
她能清晰感知自己身体状态。
经脉空空如也,神魂虚弱涣散,腰腹重伤扎根骨血。
眉心宿命印记死寂沉沉,再无半分光泽。
她此刻的状态,的确再也扛不住半分乱世风波。
可她依旧不肯妥协。
“我是正道修士,守土护民,本是本分。”
“纵使身死道消,亦是我道。”
祁逍看着她宁折不弯的模样,沉默良久。
随后轻轻开口,语气凉薄,却带着不容撼动的霸道。
“从今日起。”
“你的道,归我管。”
“你的身,归我护。”
“你的劫,不必再渡。”
“你的余生,与凡尘无关。”
一语落定,隔绝所有前路。
从今往后。
她不再是凡尘镇厄圣女。
不再是清玄弟子。
不再是人间守路人。
只是被他从乱世火海之中,强行捞出来、独占一隅的人。
姒禾眼底寒意彻骨,直视眼前之人:
“你这是囚我。”
祁逍坦然应声:
“是。”
“我囚你,护你,独占你。”
“好过你回到那片薄情人间,一次次燃尽自身,最后尸骨无存。”
他从不否认自己的霸道。
世人皆可死、可灭、可乱、可亡。
唯独她,不行。
姒禾气息微促,重伤未愈的身躯经不起长久对峙,胸口微微起伏。
她眼底清亮执拗,哪怕身陷绝境、灵力尽失、人身被囚,依旧半点不屈。
“你囚得住我的人。”
“囚不住我的道。”
“只要我一日未死。”
“我心中正道、人间苍生、渡厄本心。”
“永不弯折。”
云雾秘境,一静一对。
一人冷漠霸道,执掌她余生方寸。
一人残躯挺立,死守她本心正道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