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林的阴影彻底敛去,妖祟蛰伏于密林深处,四野难得寻来片刻安宁。
方才祁逍留下的半日休战,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薄刃。看似给了喘息的机会,实则死亡的倒计时已经悄然转动。
白溪镇镇口,轮换值守有条不紊地进行。修士分成两拨,一拨守定阵眼维持灵光不灭,一拨退到后方空地盘膝调息,所有人抓紧这来之不易的空隙恢复灵力。
阵内人声错落,百姓紧闭屋舍门窗,街巷间少有人走动,唯有巡防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回荡。
方才那场对峙结束之后,姒禾依旧立在镇口防线最前沿。
长剑斜斜拄在青石地上,剑尖磕出浅浅的凹痕,借兵器分担腰腹承受的重量。在外人眼中,她神色依旧冷静淡漠,仿佛方才只是经历一场寻常厮杀,看不出半分濒伤的狼狈。
只有她自己清楚身体内部已是何等模样。
侧腰那一处遭受重击的地方,皮肉之下大片淤血淤积,经脉错位扭绞,每一次呼吸起伏,都牵扯着一股钻骨的钝痛,顺着脊背一路蔓延到后心。稍微调动灵力,经脉便传来滞涩的阻滞感,气流流转磕磕绊绊,根本做不到往日那般圆融顺畅。
额间那枚灵厄印,往日是鲜亮饱满的朱红色,如同一点跳动的小火苗。此刻色泽褪得极浅,红调淡成朦胧的粉,时明时暗,若隐若现。每当内伤翻涌,印记便几近消散,仿佛要彻底沉入皮肉之下。
周遭来往的修士,忙着轮换布防,清点损耗的符箓兵器,安抚受惊的百姓,人人身心俱疲。没有人细致留意到女主眉心印记的变化,也没有人看透她挺拔身形之下藏着的重创。
“师姐,我们已经清点完毕,符箓还剩半数,疗伤丹药库存不多,重伤的丹药要优先留给突发受伤的百姓。”一名负责物资的修士快步走到她身侧低声汇报。
姒禾微微点头,刻意放缓呼吸,压制住腰腹传来的阵阵抽痛。她不敢让对方听出自己声音里的虚浮,尽量把语气放平。
“知晓。丹药优先供给普通人,修士这边,依靠自身调息便可。”
“是。”
修士行礼退开,转身去处置物资。
姒禾目送他走远,视线遥遥望向那片沉沉的山林。
祁逍说的半日,已经过去了小半。
留给她的时间不多。
公开场合,她绝对不能倒下。
她是整条防线的支柱,上千百姓与一众修士全部依托她稳住心神。一旦众人知晓她腰腹重伤,灵力受损,军心必然动摇,恐慌会如同瘟疫一般在小镇蔓延。
可伤势不会因为她刻意隐瞒就自行好转。再这样硬撑站立消耗下去,等到半日时限一到,对方再度发难,她恐怕连挥剑的力量都难以保全。
姒禾环顾四周,确认所有人都各有差事,无人留意自己这边。她低声吩咐就近值守的修士。
“我去后院偏室片刻,这边巡防你们多上心,有异动立刻传讯玉符唤我。”
“师姐放心!这里我们盯紧!”
得到应答,姒禾不再多言,握着长剑,脚步放得极缓,慢慢退离镇口防线。
行走之时,她尽量把重心挪到左腿,减轻腰侧受力。每迈出一步,腰骨都传来撕裂一般的酸胀,冷汗已经浸湿内层衣衫,贴在肌肤上一片冰凉。她面上不动声色,不显露半点跛痛的姿态,只是行走速度比往日稍稍慢上一丝。
穿过几条冷清街巷,来到药铺后方一间僻静闲置的偏屋。
这间小屋平日里用来临时安置受惊吓的流民,屋内陈设简单,一张木榻,一张矮几,窗户开得很小,光线偏暗,房门一关,便隔绝外界所有视线与声响。
反手合上木门,木栓咔嗒落下。
隔绝了外界所有人的目光,方才强撑起来的那股精气神,一瞬间泄去大半。
姒禾再也撑不住,身子微微一晃,伸手扶住冰冷的木柱,才勉强没有直接摔倒在地。
粗重压抑的喘息从喉间溢出,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,砸在青砖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点。
后腰那一片区域,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扎刺,内里淤血翻滚,经脉堵死大半。
她缓缓挪到木榻边,小心翼翼侧着身子坐下,不敢直挺挺压迫受伤的腰脊。
屋内安静得可怕,屋外远远传来修士巡防的脚步声、百姓压抑的低语,隔着门板朦朦胧胧传进来。
她不能占用珍贵的高阶疗伤丹药。库存有限,要留给可能遭遇灾祸的普通百姓,修士理当自行扛下伤痛。
姒禾闭上双眼,抬手结出调息手诀,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灵力,运转周天,冲刷淤堵受损的经脉。
可灵力刚刚流转到腰腹受伤位置,猛烈的刺痛骤然炸开。
一股强横的阻滞横亘在经脉之中,淤积的淤血如同坚硬的壁垒,硬生生弹开流转的灵力。
“唔……”
她闷哼一声,死死咬住下唇,才没有痛呼出声。
周身经脉一阵阵抽紧,灵力运转寸步难行。
寻常皮肉损伤,依靠灵力温养便能快速修复。但这一处伤势是妖祟的污浊蛮力重击所致,不仅筋骨挫伤,邪祟浊气还渗进了伤口内里,缠在经脉缝隙之中。浊气和自身灵力相互排斥,每一次催动灵力疗伤,都相当于两股力量在体内相互撕扯。
难度远超过普通的内伤。
眉心,那枚灵厄印随着她灵力运转的失败,光芒忽明忽灭。
时而浮起一层淡淡的浅红微光,转瞬又黯淡下去,几乎要彻底消失在眉心肌肤之上,若隐若现,明灭不定。
这枚先天宿命印记,和她自身神魂、肉身状态紧紧绑定。肉身受损,神魂耗竭,印记便随之萎靡;若是本源力量催动,印记才会绽放灼灼朱红。如今她重伤缠身,印记自然也随之萎靡不振。
姒禾不肯放弃,咬紧牙关,再度引导灵力,一点点小心翼翼往腰腹位置渗透。
疼痛一浪高过一浪,如同潮水反复冲刷躯体。冷汗浸透她的鬓发,一缕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。原本澄澈的眼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,不是惧怕,纯粹是剧痛带来的生理反应。
屋外,山林的方向。
浓重的树影层层叠叠,将人影完整掩藏。
祁逍并没有彻底远去。
他隐在高处参天古木浓密的枝叶之间,一身衣袍融进阴翳里,没有释放半分外露妖气,凡人、普通修士,完全不可能察觉他的存在。
只有他,居高临下,视线穿透重重屋舍墙壁,精准落在那间紧闭房门的偏屋之上。
是阴冷又平静的视角。
没有戏谑,没有怜悯,仅仅只是旁观。
他看得见屋内那个白衣女子强逼自己疗伤的模样。
看得见她每一次灵力冲撞失败之后,身体不受控制的轻颤。
看得见她额间灵厄印明灭闪烁,黯淡得近乎消失。
看得见她死死忍耐痛楚,不肯发出大声痛呼,连闷哼都要拼命压在喉咙里面。
他清清楚楚知晓那处腰腹伤势到底有多严重。
那三只中阶妖祟合力一击,混杂暗荒浊气,已经伤及本源根基。仅凭她现在残存的灵力,又无上品丹药辅佐,想要短时间修复,近乎奢望。
半日之约,是他给的宽限。
可他心中清楚,这短短几个时辰,根本不足以让她痊愈。
她不过是在勉强透支自己残存的生机,强行拼凑出一副可以继续上阵厮杀的躯体。
他静静看着,心底没有波澜。
世间正道修士,总是这般,执着于守护,执着于担当,情愿压榨自身血肉,也要护住旁人的烟火。
愚蠢,却又让人无法全然漠视。
他可以现在便出手。
可以趁她闭关疗伤,战力空虚之时,一声令下,万千妖祟顷刻冲破白溪镇的阵法,一切尘埃落定。
可他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