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潮最凶烈的冲锋,终是堪堪压退。
漫天崩碎的黑烟被风卷散,山林边缘的黑影再度回缩,蛰伏在幽暗树影里,迟迟不敢再贸然压前。
镇外空地狼藉一片,地面布满黑雾灼烧的焦痕,剑气纵横的裂痕密密麻麻爬满青石。
空气里弥漫着邪祟溃散后的阴冷浊气,混着淡淡的血气,沉得压人。
阵法灵光微微黯淡,值守修士呼吸急促,掌心灵力不稳,接连几人撑到极限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稳住!阵型别散!”
“四方阵眼补灵!别让浊气渗进来!”
阵内此起彼伏的低喝响起,所有人咬着牙硬撑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唯有姒禾,静静立在最前方。
长剑垂落地面,剑尖轻点青石,支撑着身形。
外人看着,她依旧挺拔笔直,依旧是那副独挡千祟、沉稳无匹的模样。
无人知晓,剧痛早已死死缠上她的腰腹。
方才为了回身救百姓、硬吃三只中阶妖祟合围重击时,黑雾蛮力穿透护体灵光,狠狠砸在侧腰。
筋骨挫伤,经脉错位,内里早已淤血翻涌。
只是她全程咬牙强忍,动作未乱半步,神色未变一分。
厮杀最烈的时候,极致的疲惫与紧绷压过痛感,尚且能撑。
此刻妖潮暂退,紧绷的神经骤然松落一瞬,那股钻心的疼瞬间席卷全身。
后腰一片僵硬麻木,连带整条脊背都泛着刺骨的酸冷,每一次呼吸,都牵扯着内伤,隐隐发颤。
她指尖微微扣紧剑柄,指节泛白。
刻意挺直脊背,刻意放平肩线,刻意压住所有流露脆弱的细微动作。
战场上,千人万目。
她是防线支柱,是所有人的定心丸。
她不能倒,不能晃,不能露出半分疲态。
哪怕内里早已崩损。
她微微低头,视线垂落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眩晕。
唇瓣绷得极紧,原本清亮平稳的声线,此刻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虚浮。
“全员……原地调息半柱香。”
“轮流补灵,阵型不解散,警戒不撤。”
短短两句话,尾音极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。
身后修士只当是她连日厮杀太过疲惫,无人多想。
“是!师姐!”
众人纷纷应声,快速轮换调息,阵位交替有序,防线依旧稳固。
没人看见,姒禾垂在身侧的左手,悄然蜷起,指尖死死攥着衣料。
腰腹的剧痛一阵阵往上翻涌,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,灵力运转滞涩卡顿,周身发冷。
她微微侧身,借着收剑的动作,稍稍卸去腰脊的受力。
动作极淡,极隐蔽。
若不细看,根本无从察觉。
她早已习惯如此。
习惯把伤势压在最深处,习惯当众无坚不摧,习惯独处才敢放任疲惫。
从小到大,修行一路,厮杀一路。
轻伤不养,重伤硬扛。
在乱世灾祸面前,在万千苍生面前,个人伤势,从来最微不足道。
她抬眼,再度望向沉沉山林。
风从林间吹来,带着浓重的阴冷浊气,拂过她染尘的衣襟。
山林死寂无声。
没有妖气翻涌,没有黑影异动,没有半分波澜。
可那道视线,始终落在她身上。
滚烫、冰凉、俯瞰、无声。
牢牢锁着她的一举一动,一丝不落。
姒禾静静站着,孤身立在镇口最前,隔着一片空旷死地,遥遥对峙整片幽暗山林。
她知道,他在看。
看她强撑的站姿,看她渐乱的气息,看她早已透支的灵力,看她藏得极好的伤势。
方才那一波妖潮,根本不是无意识的暴乱。
是他在试探。
试探她的底线,试探她的极限,试探她到底能硬撑到何种地步。
良久,姒禾轻轻开口。
声音依旧清冷,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稳如磐石。
气息虚浮,字句之间带着极淡的起伏,是压不住的伤势所致。
“看够了吗?”
空山无风,林叶静止。
无人应答。
姒禾微微抬了抬下巴,忍着后腰一阵阵抽痛,继续开口,语气带着冷硬的倔强。
“躲在暗处操控一切。”
“看着修士厮杀,看着百姓惊惧,看着人间流离。”
“你就只会这些?”
依旧沉默。
那道藏在深处的人影,像是耐心极好,任由她质问,任由她嘲讽,始终无声观望。
姒禾呼吸微沉,腰腹痛感再次加剧,眼前微微发花。
她微微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冷冽。
“你不现身。”
“不出手。”
“不攻破防线。”
“放任妖祟一波波耗损我们的灵力、体力、心神。”
“你想慢慢拖。”
“拖到我们全员力竭,拖到防线自溃,拖到我们再也撑不住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。
山林深处,终于有了动静。
气流缓缓浮动,幽暗层层散开。
没有狂风造势,没有妖气滔天。
一道身影,缓步从密林深处走出。
衣衫依旧朴素,身姿清挺,步履闲散从容。
一路走来,山川肃静,浊气俯首,漫天躁动的妖祟尽数蛰伏退避。
天地间所有戾气、凶煞、阴冷,在他出现的一刻,尽数温顺沉寂。
祁逍停在林线边缘,距离她数十步之遥。
不远不近,刚好隔着整片生死空地。
他目光落向前方那道挺拔的白衣身影,看得极细,极沉。
从她微僵的站姿,到她刻意平稳的呼吸,再到她眼底压不住的疲惫苍白。
尽数看透。
他开口,声线凉淡无波,却清晰落遍空旷镇口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不是疑问。
是陈述。
一语戳破她所有伪装。
姒禾心口微紧,指尖更用力攥紧剑柄。
后腰的疼还在持续翻涌,牵扯着经脉,让她每一次说话都要刻意稳住气息。
她偏不承认,语气冷硬,带着一丝因体虚而生的微颤。
“皮肉小伤,不碍事。”
祁逍看着她,目光淡淡扫过她僵硬的侧腰位置。
“小伤?”
“刚才硬接三祟重击,腰骨挫伤,经脉淤堵。”
“灵力滞涩,气息虚浮,你连站稳都在硬撑。”
“这叫小伤?”
他看得太透。
透到她所有伪装,所有隐忍,所有刻意维持的坚强,在他眼底无所遁形。
姒禾喉间微涩,强行压□□内翻涌的血气,微微抬眼直视他。
声音依旧清冷,尾音却克制不住轻轻发飘。
“伤不伤,与你无关。”
祁逍静静看着她苍白的眉眼。
“与我有关。”
姒禾蹙眉:“凭什么?”
祁逍语气平淡从容,没有半分波澜。
“整场祸乱,因我而起。”
“你所有伤势,所有疲惫,所有死伤流离。”
“根源在我。”
姒禾低笑一声,笑意极冷,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意。
“你倒是坦荡。”
“既然知道因你而起,为何从不收手?”
“为何眼睁睁看着无数人为你的执念送死?”
祁逍淡淡道:
“我本就无意手软。”
姒禾胸口微闷,后腰又是一阵锐痛袭来,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瞬。
她立刻稳住,死死咬住后槽牙,不让自己露出半分狼狈。
可就是这一瞬的细微晃动,依旧被他精准捕捉。
祁逍眸色微沉,脚步微微往前踏出一步。
仅仅一步,周遭空气骤然变冷。
“退。”
他淡淡吐出一字。
姒禾抬眼,眼神倔强锐利:“我不退。”
祁逍看着她愈发虚浮的脸色:
“你已经撑不住了。”
“灵力透支,筋骨受损,再硬扛下去,内伤沉底,修为必损。”
姒禾呼吸微促,声音带着压不住的轻颤,却字字坚定。
“我撑不撑得住,我说了算。”
“不是你。”
“也不是伤势。”
祁逍静静看着她半晌,忽然轻声开口:
“你何必这么逼自己。”
姒禾抬眸,目光冷冽锁定他。
“我不逼自己。”
“谁来逼退妖潮?谁来守这镇子?谁来护这上千百姓?”
“你们可以无所谓人间生死。”
“我不行。”
祁逍语气极淡:
“你一人,护不住天下。”
姒禾气息愈发不稳,说话稍快,胸口便阵阵发闷。
她却依旧不肯弱下半分气势。
“护不住天下,便护一方。”
“护不住苍生尽数,便护眼前之人。”
“能多守一刻,是一刻。”
“能多活一人,是一人。”
祁逍看着她强撑到发白的唇色,看着她明明痛得快要站不稳,依旧不肯弯折半分脊背的模样。
眼底掠过一丝极淡、极浅、转瞬即逝的复杂。
他见过太多修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