贪生的、避祸的、顺势而为的、见风使舵的。
唯独没见过这样的。
明明痛到气息紊乱,明明累到濒临脱力。
却依旧站得笔直,依旧不肯退半步,依旧死死扛住漫天祸乱。
愚蠢,执拗,顽固。
却干净得让人无法漠视。
他缓缓开口,语气凉薄依旧,却少了几分先前的漠然。
“你这样硬撑,毫无意义。”
姒禾微微喘息,声音轻轻发颤,却句句铿锵。
“有没有意义,不是你来定义。”
“我守我的人间,我行我的正道。”
“与你无关,与大势无关。”
祁逍看着她:
“你现在每多撑一刻,伤势便重一分。”
“待到彻底倒下,不仅护不住百姓,连你自己都会废掉。”
姒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疼。
后腰的淤血像是死死堵在经脉里,沉、僵、钝、痛。
蔓延至脊背,蔓延至四肢,连握剑的力道都在缓缓流失。
可她依旧抬眼,直视前方那人。
“倒下之前。”
“我会先守住这里。”
祁逍沉默片刻。
“你以为你守住了?”
姒禾蹙眉:“我守住了一时安稳。”
祁逍轻轻摇头。
“只是我不想破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落下,却带着绝对碾压的底气。
“若我愿意。”
“方才任意一波妖潮,我便可让你整条防线彻底崩碎。”
“你守得住妖祟,守不住我一念。”
姒禾心底清楚,他说的是实话。
从头到尾,他根本没有真正出手。
他若动手,白溪镇早已覆灭百次千次。
可她偏偏不服。
哪怕明知差距天壤,哪怕伤势缠身,哪怕身心俱疲。
她依旧不肯低头。
她微微抬气,忍着周身不适,声音微颤却锋利如刃:
“你不破。”
“是你不屑。”
“不是我守不住。”
祁逍看着她倔强逞强的模样,沉默许久。
林间风凉,吹过两人之间空旷死寂的空地。
一黑一白,一静一撑。
一人立在幽暗边界,从容淡漠,执掌所有生死变局。
一人立在人间防线,残躯硬撑,死守方寸烟火安稳。
良久,祁逍再度开口。
语气听不出喜怒,却比先前冷了些许。
“姒禾。”
“你真以为,你这样硬扛,能扛到最后?”
姒禾呼吸渐乱,说话已经无法完全稳住平稳。
尾音轻轻颤抖,带着伤病之人独有的虚浮。
“扛不扛得到最后……”
“我也要扛。”
“只要我还站在这里一日。”
“你就别想轻易踏碎人间安稳。”
祁逍眸光沉沉落在她后腰受伤的位置,淡淡出声:
“你现在连站都勉强。”
姒禾脊背一挺,强行压下所有痛感,身形再度绷直。
哪怕内里伤痕累累,哪怕气息早已不稳。
外表看去,依旧是那柄宁折不弯的青崖长剑。
“我站得住。”
祁逍看着她,缓缓道:
“你不必如此。”
姒禾抬眼,眼底清亮执拗,哪怕气息微颤,也半分不退。
“我必须如此。”
“我退一步。”
“身后便是苍生血海。”
“我不能退。”
祁逍静静注视她许久,忽然轻声道:
“你不怕死?”
姒禾几乎没有犹豫。
声音轻、虚、却无比坚定。
“怕。”
“但我更怕……我活着,却护不住该护的人。”
祁逍沉默。
整片山林彻底寂静。
他似乎没想到,她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。
世人皆畏死,皆贪生。
唯独她,明知前路倾覆,明知大势难逆,明知自身重伤难支。
依旧选择硬扛到底。
半晌,他淡淡开口:
“你今日硬撑的所有坚持。”
“未来或许都会变成笑话。”
姒禾微微喘息,唇角却轻轻抿出一抹倔强弧度。
“哪怕成笑话。”
“我也认。”
“我姒禾的道。”
“从不是输赢定论。”
祁逍看着她虚浮却挺拔的身影,看着她明明痛得发抖,却依旧不肯弯折的脊背。
心底那片万古沉寂的幽暗深处,第一次,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。
他见过万古纷争,见过仙妖血战,见过无数生死离别。
早已无感无念,无情无绪。
可眼前这道残躯立世、硬扛苍天的背影。
偏偏让他无法彻底漠然。
他缓声开口,语气依旧凉薄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。
“好好养伤。”
姒禾一怔。
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四个字。
她还未回应,便听他继续道:
“今日我不攻。”
“给你半日光景调息。”
姒禾立刻抬眼,眼神警惕:“你想做什么?”
祁逍淡淡看着她紧绷的模样,语气平静无波。
“不想做什么。”
“只是不想趁你重伤耗竭之时破局。”
“胜之不武。”
姒禾低声冷笑,气息微颤:
“妖尊也讲武德?”
祁逍不答她的嘲讽,只淡淡落下一句。
“半日之后。”
“我不会再留手。”
话音落尽。
他不再多看,转身缓步退回幽暗密林。
身影一步一步隐入阴影,气息、威压、存在感,尽数消融无踪。
来去从容,收放自如。
从头到尾,未动一招一式,未伤一人一卒。
却仅凭几句话,便压得整片战场气氛窒息。
空山重归死寂。
漫天蛰伏的妖祟,随他退去,彻底安分下来,再无躁动。
镇口瞬间安静得只剩众人浅浅的呼吸声。
阵内修士远远看着山林恢复平静,全都长长松了口气。
“退了?妖祟全都不动了!”
“刚才那个人……就是幕后之人?”
“太可怕了,单单站在那里,比千妖万祟还要压迫!”
众人议论纷纷,后怕不已。
无人知晓,方才那场看似平静的对峙,是女主拖着重伤残躯,硬生生扛下来的。
无人知晓,她看似挺拔的背影,早已伤痕累累。
姒禾站在原地,看着空无一人的林线。
直到那道令人窒息的视线彻底消失。
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懈。
后腰积攒的剧痛瞬间彻底爆发。
眼前猛地一黑。
身形控制不住地轻轻一晃。
她死死攥紧长剑,剑尖狠狠抵着青石地面,硬生生撑住欲倒的身躯。
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料,顺着额角滑落。
唇瓣彻底失了血色,脸色苍白近乎透明。
呼吸急促紊乱,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。
方才所有的坚强、所有倔强、所有强硬,在无人注视的一刻,终于绷不住泄露半分狼狈。
她低头,久久未动。
指尖颤抖,脊背发酸,腰腹剧痛难忍。
可她依旧没有倒下。
只是靠着长剑,静静喘息。
半晌,她缓缓抬眼,望向澄澈却清冷的长空。
声音极轻、极哑、带着伤病独有的虚弱。
却字字铿锵,落定心底执念。
“半日也好。”
“一刻也好。”
“只要我还撑得住。”
“这人间防线……”
“便绝不会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