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过,半日之内,不予进攻。
纵是妖尊,也不屑于趁人之危。
于是就这般静静看着屋内的人独自苦熬。
屋内,姒禾一遍又一遍尝试运转灵力周天。
每一次,都被腰腹淤堵的经脉弹回。
体内灵力不断消耗,伤势却不见多少好转,反而因为反复强行冲击伤处,内里淤血还有扩散的迹象。
心口一阵阵发闷,喉头腥甜翻涌,被她强行吞咽回去。
眉心灵厄印,已经大半敛去光芒,只剩下眉心一点极淡的红痕,若不仔细看,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。
“不行……这样下去,疗伤只会不断损耗自身。”
姒禾缓缓睁开双眼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。眼底布满薄薄的倦意,脸色白得如同宣纸。
她停下强行冲击经脉的做法。
不再试图强行打散大片淤血。
换了方式,只调动极其微弱、温和的一缕灵力,如同涓涓细流,小心翼翼缠绕住受伤的经脉边缘,一点点涤除附着在血□□隙里的暗荒浊气。
不追求立刻治愈,只求先压制浊气不要再继续向内侵蚀。
至于筋骨淤血错位,只能暂且搁置,能护住神魂、保住基础战力,就已经足够。
她没有时间养到完好无损。
半日时限将至,她需要留着力气,去迎接接下来必然到来的腥风血雨。
时间一分一刻悄然流逝。
小屋之内寂静无声,只有她略显急促又刻意压抑的呼吸声。
屋外,阵地上,修士依旧各司其职,加固阵基,检查四方防线,时不时望向山林方向,心底悬着一块大石。没有人知道,他们仰仗的姒师姐,就在咫尺之外的小屋中正独自承受蚀骨伤痛。
没有人知晓那枚代表宿命的灵厄印此刻已经萎靡到近乎消散。
山林高处的阴影之中,祁逍依旧伫立。
目光始终锁在那扇紧闭的木门。
他能够感知到,女子体内的灵力在一点点消耗,并没有得到有效的修复,仅仅只是勉强压制住浊气蔓延。
她没有治好自己。
只是硬生生把伤势压下去,把剧痛封存起来。
等到开战那一刻,伤痛会全部爆发,反噬她的肉身与神魂。
祁逍眸色沉沉,指尖微微抬起,一缕极淡的黑雾在指尖萦绕片刻,随即又悄然散开。
他一度生出一念,丢过去一枚疗伤丹药。
念头升起的瞬间,又被他压下。
祸由他起,可他不会施以慈悲。
路是她自己选的。
选择站在人间这一边,选择死守,选择硬扛,那所有的苦楚,理当由她自己承担。
半分援手,都不必施舍。
光阴继续流转,日头慢慢向西偏移。
半日的期限,正在飞快走向终点。
屋内,姒禾缓缓收了调息的手诀。
一番艰苦的温养,仅仅做到把侵入经脉的暗荒浊气清理大半。腰腹处的淤血挫伤依旧还在,稍微一动,钝痛依旧如影随形。
她尝试缓缓站起身。
刚一直立,腰腹的剧痛立刻袭来,身形猛地一晃,手死死撑住木榻边缘,才没有栽倒。
她闭了闭眼,停留数息,等那一阵锐痛稍稍退去,才慢慢站直身体。
再抬手抚上自己的眉心。
指尖触碰到肌肤,那里只剩一丝浅浅的温热,灵厄印依旧若隐若现,只有当她微微调动灵力的时候,才会浮起一点微弱的红。
她心知肚明。
自己现在的状态极差。
远不如上一轮对抗妖潮的时候。
可小镇上千百姓还在身后,防线还需要她。
没有资格就此倒下。
她抬手整理身上沾染尘土与淡淡血渍的衣袍,将身上所有狼狈尽数遮掩。把脸上的倦意、痛楚,全部收敛,重新换回那副冷静沉稳的模样。
做完这一切,她走到门边,侧耳细听屋外动静。
巡防修士的呼喊隐约传来,山林方向,已经开始隐隐浮动起躁动的妖气。
那是信号。
约定好的半日休战,快要到头了。
山林深处蛰伏的无数妖祟,已经重新苏醒,积蓄力量,只待一声号令,便会再度铺天盖地冲杀而来。
姒禾握住靠放在门边的长剑,冰凉的剑柄握在掌心,给了她一丝安定的力量。
她最后望了一眼昏暗的小屋。
在这里短暂偷来的疗伤时间结束了。
伤痛还藏在血肉之中,印记萎靡,肉身残破。
但她必须重新回到镇口,回到那道生死防线上。
门外,是等待她的漫天妖潮,还有那个隐于暗处,冷眼旁观一切的人。
姒禾拔开木栓,木门缓缓向内推开,刺目的白日光线倾泻而入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一步踏出偏屋。
重新走入人间的风里。
腰侧的疼痛步步相随,每走一步都在提醒她身受重创。
眉心灵厄印随着她迈步,明灭闪烁,那一点残弱的朱红,倔强地没有彻底熄灭。
远处山林,高处树影之间。
祁逍看着那道重新走回街巷的白衣身影。
看着她明明步履暗藏滞涩,却依旧朝着镇口防线的方向稳步前行。
他缓缓收回眺望的目光。
半日已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