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溪镇的深夜,静得发虚。
沿街灯火尽数熄灭,只剩药铺堂内一盏孤灯摇曳,昏黄光晕圈住方寸暖意,隔绝屋外沉沉夜色。
姒禾守在稚童床前,指尖轻轻抵着孩童眉心,一缕极淡的镇荒正气缓缓流转。
稳住他飘摇不定的神魂,压住残留在体内的荒息浊气。
屋内安稳平和,屋外死寂沉沉。
可姒禾的心,从没有一刻真正落地。
祁逍没走。
哪怕那道布衣身影早已淡出街道,消失在夜色街巷尽头,可那股如影随形的窥伺感,从未消散过半分。
他藏在暗处。
安静蛰伏,耐心观望。
像一头蛰伏万古的荒兽,收敛所有獠牙戾气,披着温顺人皮,静静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姒禾太清楚他的心思。
假意行医,假意善意,假意退让。
所有温和、所有分寸、所有悲悯,全是演给世人、演给她看的戏。
他布下清溪村死局,屠尽无辜凡人,搅动地脉暗荒,牵动人间妖祸。
双手沾满鲜血,眼底藏尽杀伐。
转头却能一身素衣、眉眼温润,救人问诊、体恤众生。
伪善到极致,也深沉到极致。
姒禾收回灵力,垂眸看着床上安睡的孩童。
孩子呼吸渐稳,面色稍稍回暖,只是眉头依旧微蹙,深陷梦魇,不得安宁。
今夜若不是他刻意留口、刻意留人、刻意留一线线索,整桩命案会彻底沦为无头悬案。
无人知晓妖祸降临,无人察觉地脉异动,无人警惕即将席卷山河的浩劫。
他留线索,不是心软。
是挑衅。
是告知正道——
我回来了。
我就在你们眼皮底下落子布局。
你们看得见风波,却抓不住我分毫。
姒禾抬步,轻悄走出内堂,立在药铺厅堂中央。
夜风从半开的木门缝钻进来,带着深夜的寒凉,吹得灯火簌簌晃动。
光影忽明忽暗,映得空旷厅堂明暗交错。
她没有出声,却笃定无比。
“躲着,不累吗?”
话音清冽,划破满室寂静。
整条街道、整片夜色、整座死寂小镇,空空荡荡,无人应答。
只有风声穿巷,幽幽回响。
可姒禾眼底没有半分迟疑。
她的感知不会错。
那股熟悉的、被层层伪装死死压住的万古荒寂气息,就盘踞在镇外黑暗里。
贴着夜色,贴着风声,贴着天地幽暗。
近在咫尺。
数息静默过后,门外终于传来轻缓脚步声。
不急不躁,从容依旧。
和先前温润游医的步伐别无二致,温和、平稳、毫无攻击性。
木门被人轻轻推开。
夜风涌入,吹动来人灰白布衣衣角。
祁逍立在门口,身形清瘦,眉眼温润,依旧是那副无害凡人模样。
没有妖风滔天,没有戾气覆体,没有半分妖尊威压。
他依旧在演。
执着地扮演着那个心怀悲悯、四处济世的普通医者。
他抬眸,目光落在姒禾身上,音色温和如初。
“姒姑娘尚未歇息?”
姒禾抬眼,直直看向他,眼底再无半分先前的迟疑试探。
只剩冰冷彻骨的笃定与戒备。
“不必演了。”
她一字一句,清冷落地。
“沈清言是假的,行医济世是假的,凡人皮囊也是假的。”
“你从头到尾,都是假的。”
祁逍站在门口,闻言微微顿步。
眼底那层温和如水的柔光,终于轻轻淡去一丝。
没有慌乱,没有辩解,没有被戳穿的局促。
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,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。
他轻轻垂眸,看着自己干净素白的指尖,轻声低笑了一声。
笑意很浅,凉薄无形。
“看来,我藏得不够好。”
不再伪装坦荡。
不再刻意谦和。
一句轻语,直接撕碎所有铺垫多日的温和假象。
姒禾掌心瞬间凝起赤色灵光,镇荒诀浩然正气轰然铺开,笼罩整座厅堂。
灵光纯正霸道,专克万妖,压得屋内空气骤然凝滞。
“清溪村灭门,上古荒息阵,地脉饲暗荒。”
“布局、落子、屠民、藏迹。”
“桩桩件件,皆出自你手。”
“我说得可对?”
祁逍抬眸,眼底温润彻底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古沉寂的漠然,俯瞰苍生的凉薄。
那是身居妖域之巅、阅尽山河覆灭、看淡人间生死的至高淡漠。
先前所有温柔、所有悲悯、所有分寸,尽数剥离。
真正的他,终于隐隐显露一角真身。
“是我。”
坦然承认。
没有遮掩,没有否认,没有半分推脱。
堂堂万古妖尊,从不屑为自己的布局狡辩。
姒禾心神骤紧,剑身嗡鸣,三尺青锋刹那出鞘半寸,剑光清冷彻骨。
“你为何屠尽一村凡人?”
“为何借凡人命饲地底暗荒?”
“为何蛰伏百年,此刻现世搅乱人间格局?”
接连三问,步步紧逼。
祁逍静静看着她握剑戒备、身姿挺拔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。
他看她,像看一枚刚刚入局、干净坚韧、尚未沾染尘埃的棋子。
也像看唯一一个,敢直面他、质疑他、对峙他的正道后人。
良久,他轻声开口。
“凡人蝼蚁,命如草芥。”
“一池棋子罢了,何须问缘由。”
淡漠、冷酷、无情。
短短一句话,彻底推翻他今夜所有医者善举。
救人是戏,悲悯是演,温柔是伪装。
在他眼底,人间万千生灵,不过棋局棋子,可用、可弃、可杀。
姒禾心口一寒,握剑力道骤然收紧。
“妖尊视人命如无物。”
祁逍淡淡抬眼:“不然?”
“正道百年斩妖、镇妖、灭妖,视我妖族性命为邪魔渣滓。”
“仙妖殊途,本就是杀伐棋局。”
“只许正道除妖,不许妖尊落子?”
他语气平静,却带着贯穿万古的偏执与凉薄。
对错、善恶、正邪,在他眼中,从来都是笑话。
姒禾不再废话。
道理不通,善恶不融,立场相悖。
多说无益,唯有一战。
铮——!
清越剑鸣骤然刺破夜色。
青锋彻底出鞘,寒光映灯,凛冽剑气席卷满堂。
姒禾身形瞬闪,身姿利落凌厉,剑招中正霸道,是青崖宗最正统的镇妖剑诀。
剑风裹挟浩然正气,直直劈向门口之人。
这一剑,斩邪、镇诡、破妄、除妖。
专门克制世间一切妖法诡术。
先前她数次试探、数次隐忍、数次留手。
今夜彻底不再克制。
直面妖王,以剑对峙。
眼见凌厉剑光扑面而来,祁逍依旧立在原地,身形未退半步。
布衣无风,身姿从容。
没有拔剑,没有结印,没有妖器护身。
只抬手轻抬,指尖凝起一缕幽暗暗光。
无光无影,无势无威,平淡无奇。
下一瞬。
剑锋与指尖之力轰然相撞。
嘭!
一声沉闷巨响炸开。
屋内桌椅震颤,灯火剧烈摇晃,碎屑纷飞,整座药铺轰然一震。
姒禾骤感一股磅礴无边、深不见底的力量反向压来。
霸道、古老、荒寂。
是远超她认知的妖尊本源之力。
她身形被迫连连后退,脚尖在地面划出两道浅痕,虎口震得发麻,剑气瞬间被打散大半。
一招交锋,高下立判。
差距悬殊,令人心惧。
可她眼底没有半分退意。
越是强大,越是危险,越证明眼前之人,就是那一位百年祸乱根源。
就是正道忌惮百年的——妖王本尊。
姒禾稳住身形,眸光冷冽,再度提剑冲上。
剑光翻转,层层叠叠,正气铺天盖地,招招直取要害。
祁逍始终从容应对。
徒手接剑,徒手破招,徒手化解她所有凌厉攻势。
他不主动杀伐,不重伤,不绝杀。
只是淡淡拆解、轻轻格挡、从容周旋。
像是在陪练,像是在试探她的剑道根基,像是在打量青崖宗新一代镇道弟子的深浅。
数十招过后。
姒禾气息微乱,灵力耗损过半。
对方依旧身形沉稳,衣袂整洁,神色淡然,不见半分疲态。
悬殊的实力差距,压得人窒息。
姒禾心底愈发清明。
他从始至终,都在戏耍她。
今夜相遇、试探、周旋、对战。
全是他掌控之中的玩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