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山道蜿蜒向下。
离开清溪村范围的那一刻,压在肩头那股凝滞、死寂、无处不在的窥伺感,终于缓缓松脱。
山林夜风重新变得鲜活,吹动枝叶簌簌轻响,虫鸣此起彼伏,是山野最寻常的深夜动静。
可姒禾心底的沉冷,半点没有散去。
一路下行,步履平稳,神色清冷。
指尖始终虚扣剑柄,心神高悬,五感放开到极致。
萧清珩的传讯内容一遍遍在脑海里回荡——
【对方抹除天地轨迹,修为封顶,妖王层级。
伪装入骨,你术法、感知、肉眼皆无法识破。
遇之不可信、不可松、不可硬碰。】
字字警醒,句句属实。
今夜村口短短片刻对峙,已经足够让她认清现实。
那个化名沈清言的男人,根本不是凡人。
他是祁逍。
是正道百年来谈之色变、无人见过真身、布局万古的妖尊。
世人皆知祁逍凶名滔天,古籍所载尽是覆山、破阵、屠仙、乱脉的滔天恶行。
可今夜落在她眼里的,却是温和、沉静、进退有度、甚至带着几分悲悯谦和的布衣医者。
反差太骇人。
骇人到让人心底发冷。
最可怕的从不是明目张胆的恶。
是藏在善皮下的万古阴诡。
他可以屠尽一村无辜,转身站在你面前,眉眼温润,谈吐坦荡,连半分戾气都不露。
杀人不躁,布局不急,演戏不慌。
这份心性,远比肆意肆虐的妖物恐怖百倍。
姒禾走得极稳。
没有急着赶路,也没有因为对方已经下山就放松戒备。
她清楚。
祁逍今夜既然刻意现身、刻意接近、刻意试探,就绝不会就此彻底退场。
他在观察。
观察她的性子、她的定力、她的行事方式、她的破绽。
他像一个执棋已久的对弈者,耐心看着新入局的对手,一点点摸清底细。
山道悠长,树影层层叠叠。
月色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,洒在青石路面,碎光斑驳。
一路下山,再无任何异响、幻听、暗影窥伺。
干净得过分。
仿佛方才村里那满村诡秘、那一场深夜偶遇,都只是她心神紧绷生出的幻觉。
可姒禾清楚记得每一个细节。
记得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。
记得他落笔时清隽沉静的侧影。
记得他应答时滴水不漏的语气。
记得他隐瞒真名时,那一秒几乎无人察觉的气息凝滞。
全是真的。
唯独那颗温和无害的心,是假的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。
山脚灯火终于遥遥映入眼帘。
山下白溪镇。
离清溪村最近的凡人集镇,也是巡山弟子安置那名幸存稚童的地方。
夜色深沉,镇上大半民居早已熄灯闭户。
唯有沿街几间药铺、茶寮、小客栈还亮着零星灯火,昏黄摇曳,暖融融压过山间冷意。
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和山上死寂空村,判若两世。
姒禾踏入镇口,稍稍收了周身凛冽的戒备气场。
镇上皆是凡人,她一身佩剑肃杀模样,太过扎眼。
镇荒正气敛入经脉深处,不露半分修士灵光,只留一身清冷端正的寻常姿态。
她打算先去药铺查看那名幸存稚童的状况。
那孩子是全村唯一的活口,也是目前唯一亲眼见过“妖王巡村”的证人。
孩童神魂受损、高热未退,神智恍惚,能不能再吐出有效线索,至关重要。
沿街缓步而行,青石街道平整干净,晚风带着市井余温。
越往镇中心走,灯火越亮,人声渐起。
零星晚归的路人、收拾铺面的小贩、守店的掌柜,步履寻常,神色安然。
谁也不知道,不过几里之外的深山村落,刚刚一夜尽殁,亡魂遍地。
谁也不知道,一尊万古妖王,刚刚踏足这片人间土地。
姒禾目光淡淡扫过沿街铺面。
视线掠过街角,步伐骤然微顿。
街角老药铺门口,一盏灯笼悬在檐下,暖光摇曳。
灯下立着一道熟悉的浅灰布衣身影。
是沈清言。
他没有走远。
根本没有彻底离开这片区域。
他比她先到山脚小镇,此刻正安静站在药铺门口,背对着街道,低头整理手中的药包。
肩头陈旧药箱依旧,布衣朴素干净,在暖黄灯火下,气质温驯平和,像极了夜夜奔走乡野、济世救人的寻常游医。
街边晚风轻轻吹动他束发的丝带,姿态松弛淡然,无半分紧绷。
仿佛方才深山空村里的暗流博弈、层层试探、刻意伪装,从未发生。
姒禾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极冷的薄霜。
心底所有侥幸彻底归零。
果然。
他没走。
他根本不是下山避凶,他是跟着她的路线,从容入局人间。
他算准了她查完村子必会下山。
算准了她必然要来镇上查看稚童。
甚至算准了她此刻的心境——疑而无据,警而无凭,明知有鬼,抓不住半点把柄。
所以他大大方方站在灯火之下,坦然入了人间市井。
任由她看见。
任由她猜疑。
任由她束手无策。
姒禾站在街对面,隔着一盏灯火的距离,静静看着他。
没有立刻上前,没有骤然发难。
她在观察。
灯下人间,无山夜压抑,无空村诡气。
他比在山上更加自然、更加真实、更加贴合“普通医者”的身份。
抬手抓药、分理药草、捆扎药包,动作熟练利落,行云流水。
是长年行医之人刻磨进骨的习惯。
寻常人看在眼里,只会觉得这是一位勤恳温柔、医术扎实的好先生。
谁能想到,这双手布过万古妖阵,吞过全村生息,动过覆世棋局。
姒禾压下心口层层寒意,缓步抬步,穿过街道。
脚步声轻缓,落在青石路面。
药铺门口的人闻声回头。
四目相对。
灯火落在他眉眼间,柔和了所有轮廓,温润干净,无锋无厉。
看见她,他眼底没有丝毫意外,没有丝毫躲闪。
像是早就等在这里,静静等她前来。
但面上神色恰到好处,带着一丝温和的诧异。
“姒姑娘?”
他先开口,语气温润,自然熟稔,分寸刚好。
像是真的只是偶遇下山的她。
姒禾停在他身前两步距离,目光平静落于他脸上,声音清冷无波。
“沈先生未下山远去,反倒在镇上停留?”
问话平直,却句句带探。
我看着你呢。
我盯着你的一举一动。
我知道你有鬼。
沈清言指尖轻轻放下手中药绳,站姿端正谦和,坦然应答。
“山里凶地凶险,我本打算直接离山。”
他语气从容,娓娓道来,理由合情合理。
“但下山途中听闻,此次唯一幸存的孩童被安置在镇上这间药铺,高热不退、神魂惊散。”
“我行医至此,既然遇上,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“便过来看看,能否施以针药,稳住孩童神魂。”
一番话,光明正大,医者仁心。
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姒禾眸光微深。
又是如此。
永远占着情理大义,永远站在坦荡一方。
他所有行为,摆在明面上,全是善举。
救人、问诊、溯源、避祸、劝民。
可暗处藏着的,全是算计。
姒禾淡淡开口:“沈先生倒是心善。”
语气听不出褒贬,只有平平淡淡的审视。
沈清言听得懂她话里的疏离与戒备,却不拆穿,也不介意。
他微微垂眸,看向药铺内堂,声音轻缓。
“孩童神魂受损极重,并非普通风寒高热。”
“是魂魄被阴邪气场强行拉扯、惊悸溃散,寻常汤药无用。”
“我刚刚施针稳住他魂体浮动,暂时压下高热,算是保住一命。”
这话不假。
那名稚童的症状,本就不是凡间医术可治。
是荒息阵残留的地脉阴浊,侵损神魂。
世间能一眼看透、并且精准施针稳住魂体的医者,寥寥无几。
一个山野漂泊的普通游医,根本不可能有这般通天医术。
这又是他暴露的一处破绽。
可偏偏,又能被“行医多年、见多识广”轻轻盖过。
姒禾看着他:“沈先生医术,远超寻常乡野游医。”
不夸不赞,只是陈述事实。
沈清言抬眸,眼底浅淡笑意温和无害。
“不过走山多年,见惯怪症,熟能生巧罢了。”
轻描淡写,尽数掩去锋芒。
姒禾不再绕弯,直入主题。
“孩子现在如何?可曾醒过?可曾再说过什么?”
这是她最关心的重点。
唯一证人,唯一线索。
沈清言如实应答,态度坦然坦荡。
“高热稍退,人依旧昏沉,偶尔呓语混乱,神智不清。”
“不曾吐出新的线索,只剩反复惊惧呢喃,皆是噩梦碎语,并无实质信息。”
姒禾心头微沉。
果然。
线索断了。
唯一的活口,被惊损神魂,再无法提供证词。
而这一切,极有可能也是对方刻意为之。
留活口,是为了传“妖王现世”的信号。
封线索,是为了不让正道捕捉更多细节。
进退全由他掌控。
姒禾沉默片刻,抬眼再看他。
灯火摇曳,他眉眼温和沉静,站在人间暖光里,干净得不像沾染过半分血腥诡秘。
她忽然开口,再次试探。
“沈先生今夜接连接触凶地、阴浊、阵气。”
“寻常凡人,早已心神耗损、染病缠身。”
“你却神色如常,毫无异状。”
“你当真,只是一介凡人游医?”
这句问话,直白锐利。
不再含蓄,不再绕圈。
我怀疑你。
我从头到尾都不信你。
你敢再说一次你是普通人?
空气微微一静。
夜风拂过檐下灯笼,光影晃了晃,落在他眼底,浅浅沉沉。
沈清言看着她,目光平静温和,没有半分被拆穿的慌乱。
他只是轻轻开口,语气诚恳坦然。
“姒姑娘修行有道,身具正气,自然百病不侵。”
“我常年行医镇邪,日日与病气、阴浊打交道,早已习惯如何调和自身气息。”
“自保而已,不足为奇。”
又是完美应答。
滴水不漏,无懈可击。
姒禾盯着他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