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从这双温润平静的眼底,找出一丝妖性、一丝冷漠、一丝伪装裂痕。
可什么都没有。
干净、沉稳、坦荡。
像一汪深不见底的静水,任你投石试探,不起波澜。
姒禾心底彻底清楚。
今夜无论她如何试探、如何质疑、如何推敲。
只要他不愿暴露真身,她就永远抓不住证据。
他的伪装,不是简单换息易容。
是从神魂层面彻底改写外在轨迹。
萧清珩溯源天地,查不到他的存在。
她以镇荒诀辨邪,破不开他的伪装。
肉眼、五感、术法、天地规则,全部被他隔绝在外。
他可以肆无忌惮站在她面前,演戏、周旋、对视、闲谈。
任由她猜疑,任由她戒备,任由她束手无策。
沈清言见她不语,微微轻声开口,似是随意闲谈。
“姒姑娘下山至此,是打算留守镇上,看护这名孩童?”
姒禾收回审视的目光,淡淡颔首。
“是。”
“此案疑点重重,唯一证人在此,我需守在此处,等候宗门后续指令。”
沈清言了然颔首,神色温和。
“理应如此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自然征询。
“夜深露重,镇上风冷。”
“我已开好固本安神的药汤,留给孩童今夜服用。”
“姒姑娘若是不介意,可入内稍作歇息,不必久立夜风之中。”
彬彬有礼,分寸得体。
主动递台阶,主动示善意,主动拉近距离。
姒禾心底警线高悬,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多谢沈先生好意。”
她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生硬拒绝。
只是淡淡道:“我先看看孩子。”
沈清言侧身让开道路,姿态谦逊有礼。
“请。”
姒禾抬步走入药铺内堂。
屋内灯火柔和,药香清淡。
一张小木床摆在窗边,被褥整齐。
小小的孩童静静躺着,面色苍白,唇色浅淡,呼吸微弱不稳。
眉头始终紧紧蹙着,哪怕昏睡之中,依旧满是惊惧不安。
可见昨夜那一幕,对稚童神魂冲击何其可怖。
姒禾走近床边,指尖轻落孩童腕脉。
脉搏虚浮紊乱,神魂躁动不定。
确实是阴浊侵魂之症。
而床沿几枚银针摆放整齐,针尾余息微淡。
手法精准、稳准、老道。
绝非凡间普通医者所能企及。
姒禾心底再添一分笃定。
他绝对不是凡人。
绝对不是沈清言。
他是祁逍。
万古妖尊,屈身扮凡,灯下演戏。
身后脚步声轻响,沈清言随之走入内堂,站在门边,不靠前、不越界,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不窥探她查探,不干扰她动作,尊重分寸,全然君子姿态。
他轻声开口:“今夜只要高热不复燃,神魂不再溃散,明日便有机会清醒少许。”
姒禾收回手,转过身看向他。
“沈先生医术高超,为何隐居山野,不求功名,不入世行医扬名?”
又是一句暗藏试探的话。
身怀通天医术,却漂泊山野、隐姓埋名、不报真名。
不合理。
太不合理。
沈清言闻言,眸底极淡掠过一丝浅光,快得无影无踪。
他语气轻缓,淡然随性。
“名利浮华,皆是枷锁。”
“我行走四方,只为行医救苦,不为扬名立世。”
“无人知晓最好,无牵无挂,自在随心。”
字字清雅,句句通透。
完美贴合隐世高人的淡泊姿态。
姒禾静静看着他,忽然轻声道:
“可越是无所求的人,往往所求越大。”
这句话,一语双关。
你看着无欲无求。
实则你谋的,是整片山河棋局。
沈清言眼底笑意微深了分毫,依旧温和。
“姑娘看得太重了。”
“我只是一介路人医者,微不足道。”
路人。
微不足道。
姒禾心底冷笑。
百年搅动风云、地脉布局、暗掌妖乱、牵动人间浩劫的万古妖王。
偏偏在她面前,自称为微不足道的路人。
世间最荒唐的伪装,莫过于此。
两人沉默对峙片刻,内堂灯火安静摇曳。
一正一邪,一明一暗,一仙一妖。
咫尺相对,身份悬殊,宿命相悖。
偏偏此刻,共处一室,平和静谧,看似寻常相逢。
姒禾压下心底万千思绪,不再继续试探。
今夜试探无数次,次次落空。
继续追问,只会显得她偏执多疑,反而落了下风。
她抬眸,语气平淡收尾。
“多谢先生出手救人,保住唯一幸存者。”
“后续我会在此看护,劳烦先生了。”
逐客意味明显。
我接手了。
你可以走了。
沈清言自然听得明白。
他不纠缠、不逾矩、不拖沓,温顺颔首。
“分内之事。”
他轻轻收拾案上针具药箱,动作从容利落。
“我今夜本是追病气而来,如今根源探明,孩童暂保无恙,我的目的已达。”
“便不多打扰姑娘值守。”
他背起药箱,再度看向姒禾,目光温和澄澈。
“夜深路险,姑娘独自值守,务必小心。”
“近日山下各镇暗疾蔓延,阴浊渐重,不似寻常时节。”
“万事谨慎。”
叮嘱温和真切,像真心实意的关切。
可落在姒禾耳中,只觉得刺骨荒谬。
这场人间阴浊、遍地怪病、村落灭门、神魂受损。
从头到尾,都是他一手造成。
他布下灾厄,屠尽生灵。
转头又温声叮嘱她万事谨慎。
何其伪善,何其凉薄。
姒禾面上淡淡颔首,不接情,不领情。
“多谢提醒。”
沈清言不再多言,转身缓步走出药铺。
布衣背影沉静温和,融入门外灯火夜色。
街灯映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,清瘦孤挺,寻常无害。
直至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,姒禾才彻底敛去所有表面平静。
内堂暖意犹在,她心底寒凉彻骨。
她走到窗边,靠着窗沿,望向他离去的方向。
夜色街道空空荡荡,再无人影。
可那淡淡的草药清香,依旧残留在空气里。
干净、温柔、无害。
骗尽世人,也差点骗了她。
姒禾低声自语,字句清冷。
“祁逍。”
“你倒是演得一手好人间。”
无人应答。
只有晚风穿窗,轻轻拂动帘角。
她很清楚。
他今夜两次现身,山上一次,灯下一次。
不是偶然,不是路过。
是刻意刷存在感。
他要让她习惯这张温和无害的脸。
让她对“沈清言”这个医者身份放下戒备。
让她日后再遇,会先入为主,相信他的善意、相信他的坦荡、相信他的无害。
他在铺垫长线伪装。
铺垫一场足以瞒天过海、贯穿全局的大戏。
姒禾抬手,再度取出传讯玉符,指尖灵光凝起,连夜二次传讯回山。
内容详实、缜密、无遗漏。
【续报。
可疑之人沈清言,已跟随我下山,现身白溪镇。
其人主动救治幸存稚童,医术通天,绝非凡医所能为。
全程姿态谦和、言行坦荡、善意满满,无任何攻击性。
多次试探,依旧无半点妖气破绽、无煞气波动、无异常气场。
对方极其擅长心理博弈,懂分寸、懂进退、懂人心弱点。
刻意留善名、留恩情、留温和印象,刻意弱化自身威胁感。
判定:
此人百分百为高阶妖物伪装,极大概率就是妖王祁逍本尊。
他不急不躁、不杀不扰、不正面冲突,以人间善意姿态入局,长线蛰伏试探。
后续我将留守镇上,看护证人,静观其变。
此人必定再会。】
讯息破空上山。
不多时,山中传回萧清珩冷静简短的答复。
【已知。
他在磨你的戒备心。
切勿被表象共情、切勿信其半分善意。
他所有善举,皆为布局。
守住本心,静观即可,不必主动招惹。山中一切我稳。】
姒禾收起玉符,心底彻底安稳。
没错。
就是这样。
他在磨她。
磨掉她的警惕、磨掉她的敌意、磨掉她的防备。
久而久之,当“沈清言”的温柔善良深入人心。
一旦真身撕破皮囊、妖威现世。
便是最致命的一击。
夜色渐深,镇上灯火渐次熄灭。
药铺内外安静下来。
孩童呼吸渐渐平稳,高热彻底褪去。
危机暂时稳住。
可姒禾毫无松懈之意。
她静静立在窗边,望着沉沉夜色,心底清明透彻。
清溪村只是开局。
白溪镇只是第二步。
他的棋局,才刚刚铺开人间。
而她,是他选定的唯一对手,唯一观者,唯一牵绊。
往后山高水长,人海相逢。
他永远会以温柔无害的医者模样,出现在她视野里。
假名瞒真身,善面掩妖骨。
仙妖殊途,明暗对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