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得愈沉。
清溪村村口死寂依旧。
遍地无声冤魂,满村未解诡秘,唯有两道人影隔数步对立而立。
姒禾眼底的警惕,从始至终没有松过一毫。
眼前这名布衣游医太过稳。
稳得不像凡人,稳得挑不出破绽,稳得让人心底发寒。
寻常路人深夜撞见灭门凶地,即便不惧鬼神,也会神色惶然、脚步迟疑。
可他自始至终,眉眼平和、气度从容,悲悯是真、退让是真、礼数是真。
唯独那一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,假得不能再假。
姒禾指尖贴着剑柄,力道极轻,几乎微不可察。
她面上神色冷淡平静,看不出分毫心绪波动,实则心神早已提到极致。
镇荒诀暗藏经脉,浩然正气凝于掌心,随时可爆发稳压、可探虚实、可破诡诈。
她不动声色,静静看着面前的人。
“你要在此记录气息?”
姒禾开口,声音清冷,带着淡淡的审视。
布衣青年微微颔首,肩上老旧药箱随着动作轻晃一下。
“是。”
他语气温润,不急不躁。
“山下数镇百姓接连怪病缠身,嗜睡乏力、生机溃散,查无医者可解的病灶。”
“我行医多年,从未见过这般诡异蔓延的虚病。”
“直至今夜靠近清溪村,才彻底明白根源。”
他抬眸,目光轻轻扫过漆黑村巷。
眼底有恰到好处的惋惜、悲悯、轻叹。
“不是瘟疫,不是风寒,是此地整片地气出了问题。”
“地气吞人生息,外人沾染,便会日渐虚弱、神魂萎靡,久居必死。”
这番话,半真半假。
真的是病症根源,假的是他不知情的姿态。
姒禾心头了然。
他说得完全贴合上古荒息阵的特性。
荒息阵不生煞气、不造血腥、不染毒瘴。
只会静静吞纳生灵生机,潜移默化、无声杀人。
凡人只会以为是怪病缠身,根本想不到妖阵、妖王、地脉暗流。
一个山野游医,能一眼看破地气症结,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。
可他解释得太合理。
行医者观气辨症,本就是基本功。
挑不出错,抓不住柄。
姒禾沉默片刻,缓缓抬步。
她没有退,也没有攻,只是往前轻走两步。
距离拉近,咫尺之间,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。
干净、清苦、温润。
没有半分之前地底残留的万古荒寂妖息。
完全是普通人的气息。
姒禾眸光微深,不动声色开口,看似随口闲聊,实则句句试探。
“你行医走山多久?”
青年垂眸,淡淡应声:“数年。”
“只在周边村镇?”姒禾再问。
“山河南北,四处漂泊,居无定所。”
他应答从容,不慌不乱,没有丝毫卡顿。
“哪里有病厄,哪里便去。”
姒禾盯着他眉眼。
夜色昏暗,衬得他轮廓清隽柔和,气质干净得近乎剔透。
百年以来,妖王祁逍之名震彻正道六宗。
凶名赫赫,万古难掩。
屠仙、破阵、覆山、乱脉。
所有传闻里,那位妖尊暴戾、孤绝、冷漠、俯瞰苍生无情。
世人惧他、恨他、畏他。
姒禾自入门修行,听得最多的禁忌之名,便是祁逍。
她无数次想象过妖王现世的模样。
或是戾气滔天,或是妖威覆世,或是面目可怖,或是狂狷桀骜。
唯独从未想过——
会是眼前这般,温润素衣、沉静谦和、眉眼温柔的模样。
反差太大。
大到彻底颠覆认知。
她心底反复自我推演。
会不会……真的只是巧合?
世间能人异士众多,隐世医者遍地,未必所有沉稳通透之人,皆为妖邪。
可下一秒,她立刻否定了自己的侥幸。
巧合太多,便绝非巧合。
灭村当夜、妖阵残留未散、她孤身探查至此、山中无人、万籁俱寂。
偏偏此时,他孤身赴夜、精准抵达、看破症结、进退有度。
天下没有这般完美的巧合。
姒禾不再闲聊,准备试探第二招。
近身验虚。
镇荒诀浩然正气最擅辨邪、镇诡、破伪装。
无论何等高阶妖法、换息秘术、拟态伪装,在正统镇荒道韵面前,都会露出一丝本源破绽。
她神色不变,语气淡然,找了个自然至极的理由。
“此地地气郁结伤身。”
“你虽是医者,能调自身气息,但凡人肉身扛不住阴浊侵蚀。”
“我修正统清心法门,可替你驱散身染浊气。”
话音落下,不等对方应答,姒禾指尖一缕极淡的赤色灵光悄然浮起。
光芒极弱、极柔、看着温和无害。
外人看去,只是修士善意出手,帮凡人驱邪净身。
只有姒禾自己知道——
这缕灵光,直探神魂、穿透伪装、专破妖息掩饰。
只要他体内有半分妖源、半分妖气、半分异质神魂,立刻会被灵光牵引显露痕迹。
青年看着她指尖微光,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浅淡笑意,浅到无人能察。
他没有躲闪,没有抗拒,甚至微微俯身,姿态坦然温和。
“多谢姑娘善心。”
坦荡、从容、不躲不避。
姒禾指尖灵光轻轻拂过他肩头衣袖。
微光入体,瞬间扫遍他周身经脉、皮肉、气息。
下一瞬——
空无异常。
纯凡人肉身。
纯凡人气息。
经脉干净、气血平和、神魂稳固,没有半点妖异杂质。
姒禾心头猛地一沉。
怎么会?
她的镇荒诀专克万妖,从无失手。
哪怕妖王秘术通天,也不可能遮掩得如此彻底!
连一丝一毫的本源波动都不露。
就好像,他真的只是一介凡人医者。
姒禾指尖微顿,心底惊疑翻涌。
她不信。
绝对不信。
今夜所有诡异布局、无痕灭村、上古妖阵、暗处窥伺,不可能全部落空。
眼前之人,一定有问题。
只是她暂时破不开他的伪装。
灵光散尽,姒禾收回手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看不出丝毫惊疑。
青年直起身,语气温和如常。
“清爽许多,多谢姑娘。”
他仿佛全然不知,方才一瞬,她已经暗中验过他的真身。
姒禾静静看着他,轻声开口,再出一问。
“你沿途过来,当真半点异常动静都没看见?”
青年垂眸思索,片刻后轻轻摇头。
“荒山寂静,唯有风声。”
“若姑娘是在追查害人邪物,恕我直言——”
他抬眸,眼神坦荡。
“此地之祸,无形无质、无声无迹。”
“不是山精野祟,不是猛兽妖物。”
“是地息偏邪,日积月累,一朝爆发。”
这番话,半分不假。
荒息阵本就是借地脉杀人,本就无形无质。
他说得完全正确。
正确到让姒禾愈发笃定——
他百分百知情。
甚至比她更懂这阵法根源。
姒禾沉默两息,终于问到了最关键的一句。
也是她此刻最该问的一句。
“你既是游走行医,总要留名。”
“不知先生高姓?”
问话落下,村口风顿。
夜色一瞬寂静得诡异。
先前温和从容的空气,仿佛轻轻凝滞了半秒。
极细微,极难察觉。
姒禾目光牢牢锁着他的眉眼,不肯放过他分毫神情变化。
她要从他的反应里,找破绽。
找慌乱、找迟疑、找躲闪、找伪装痕迹。
眼前之人,若是真的幕后妖王。
若是真的祁逍。
那这个名字,是正道六宗无人不晓、无人不惧的禁忌二字。
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妖魔首恶。
他绝不可能如实告知。
必然会隐瞒、会造假、会回避。
而只要他作假,她就能确定——
他有鬼。
夜色里,布衣青年静静立着。
片刻,他轻轻抬眼,眼底温润如常,没有丝毫慌乱。
没有迟疑,没有躲闪,没有半分被戳中心事的僵硬。
他音色清淡柔和,缓缓吐出三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