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得彻底。
清溪村的死寂,没有随着夜深变淡,反倒一层层往下压。
像是一张浸了冷水的薄布,死死罩住整座村落,闷得人连呼吸都觉得滞涩。
姒禾立在村口老槐树下,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古阵残纹的微凉触感。
方才拆解完上古荒息阵的瞬间,村里所有异响尽数消弭,那些窸窸窣窣的假人动静、耳边幻生的孩童笑声、暗处窥伺的暗影痕迹,全部凭空褪去。
不是消散。
是被人主动收走了。
这个认知,让她心底的警惕始终高悬不落。
幕后之人一直在看着她。
看着她勘破阵基,看着她传讯回山,看着她一步步拆解对方布下的局。
可自始至终,对方没有露半分戾气,没有出一次手,甚至没有留下一丝可供追踪的妖气。
姒禾垂眸,轻轻松开紧握的掌心。
镇荒诀的浩然正气敛入经脉深处,不再外放半分灵光。
她此刻身处凡世荒村,敌暗我明。
过度暴露修为,只会让藏在暗处的人拿捏分寸。
不如收敛锋芒,以静制动。
她缓步退至村口侧边的土墙阴影里,身形彻底隐入漆黑。
背靠冰冷斑驳的土壁,视线稳稳锁住进村的唯一山道。
夜里山风很冷,刮过林梢呜呜作响。
但清溪村境内,依旧无风。
这片被人布下诡阵的土地,像一处与世隔绝的囚笼,安静得诡异。
姒禾耐心静待。
她没有贸然追入深山。
对方能布下失传万古的上古荒息阵,能无痕屠村、干净抹除所有妖迹,心性和实力都深不可测。
这般人物,既然刻意留局试探,就绝不会彻底走远。
他一定在附近。
在看不见的暗处,静静观望。
等待她露出破绽,等待青崖宗后续动静,等待最合适的落子时机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山林夜色浓稠如墨,四下寂静得近乎窒息。
就在姒禾以为今夜只会余下无尽沉寂时——
山道尽头,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慢。
不急不缓,落地轻稳,没有修士踏空的轻灵,也没有凡人赶路的仓促。
就是普通路人,深夜独行的平缓步调。
沙沙,沙沙。
穿透夜风,清晰落入耳中。
姒禾眸光瞬间一凝,浑身神经骤然绷紧。
她屏住呼吸,身体微沉,彻底隐死在墙后阴影里。
深夜、荒山、凶案村落之外。
寻常凡人避之不及,谁敢孤身赶路?
不可能是普通人。
来人十有八九,和昨夜的灭村命案脱不开干系。
她指尖虚扣剑柄,随时可拔剑出鞘,视线死死锁定山道深处。
下一瞬,一道修长的身影,缓缓从浓重夜色里走了出来。
不是玄衣妖尊,没有滔天威压,没有半分凶戾气场。
一身最朴素不过的浅灰布衣,料子粗糙,洗得发白,是山间游走行医的普通人最常见的装束。
长发简单束起,无玉冠、无配饰,干净利落。
身形清瘦挺拔,步履从容温和,不带半分攻击性。
他肩上挎着一只陈旧的布药箱,边角磨得发毛,看着常年随行、奔走山野。
整个人看着温润、平和、寻常至极。
像一个常年游走深山、为民问诊的普通游医。
普通到,挑不出半点异常。
夜色落在他眉眼间,朦胧了轮廓,看不清具体神情,只觉气质干净淡然,无半分阴邪。
姒禾眉心微蹙,心底疑窦丛生。
她常年辨妖识邪,对妖煞、戾气、阴浊气息的感知,早已练得炉火纯青。
可此刻望向来人,鼻息所触、心神所感——
干干净净。
无妖气、无煞气、无戾气、无半分阴邪污浊。
从头到脚,是完完全全的凡人气息。
温和、清淡、甚至带着一点草药的微苦清香。
绝无半分妖王层级的荒古冷息。
姒禾指尖的力道,悄悄松了半分。
但警惕,半点未减。
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不正常。
方才整村妖阵残留、暗处窥伺的诡秘痕迹还历历在目,这片山头阴气郁结,寻常凡人靠近都会心生寒意、体感不适。
可这个人,踏夜而来,步履从容,神色平和,仿佛周遭所有死寂、阴诡、沉郁,都影响不了他半分。
他一步步走近,停在村口牌坊之下。
抬头,目光轻轻扫过死寂的村落。
没有惊惧,没有诧异,没有惶恐。
只有一种淡淡的、了然的平静。
就像早已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。
姒禾不再隐匿,从土墙阴影里缓步走出。
脚步声轻缓,打破村口长夜死寂。
对面的人闻声转头。
夜色朦胧里,眉眼清隽温润,肤色偏冷,线条干净柔和,看着年轻,却自带一种沉淀多年的沉稳气质。
他看见忽然走出的姒禾,眼底没有半分慌乱,只微微顿步,颔首示意,姿态谦和有礼,完全是普通人遇见夜路同行人的规矩模样。
姒禾站在离他数步之遥的位置,止步站稳。
距离不远不近,既不会太过戒备生硬,也不会给对方近身机会。
她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,声音清冷,带着几分审慎的疑惑。
“深夜荒山,此地刚逢大祸,全村尽殁,寻常人避之不及。”
“你是谁?为何孤身至此?”
问话直接、利落、一针见血。
没有客套,没有多余寒暄,句句直指异常。
布衣青年闻言,淡淡垂眸,视线落在身侧老旧药箱上,语气温和低沉,音色温润平和,听不出半分恶意。
“我是游走山野的行医人。”
他语速不急不缓,字字清晰。
“近日山下村镇频发怪病,多户人家莫名体虚昏睡,久治不愈。我沿路寻源问诊,循着病气轨迹一路行来,方才靠近此地,察觉这片山林气息异常沉郁。”
“听闻附近村落出事,便过来看看,能否寻得根源,或是有幸救下幸存者。”
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,滴水不漏。
行医寻病,追迹而来,心怀善念,深夜赴险。
完全是济世游医的行事模样。
挑不出半点破绽。
姒禾眸光微沉,静静看着他。
“你不怕?”
青年抬眸,眼底温润无波。
“医者救人,不分昼夜,不惧凶险。”
“若能查清怪病根源,可保山下万千凡人免受灾厄。区区荒山夜色,不足为惧。”
他神情坦然,眼底坦荡平和,没有半分伪装的局促和刻意。
若非方才亲身经历整村诡秘死局,亲眼见过上古妖阵痕迹,姒禾几乎要全然相信这番说辞。
可越是完美,越是合理,她心底的疑虑就越重。
她再次凝神,鼻尖微动,细细捕捉对方身上所有气息。
草药淡苦清香,布衣陈旧的干净气息,深夜山露的微凉湿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