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压死最后一缕天光时,姒禾踏进了清溪村。
没有晚风萧萧的刻意渲染,没有山河暮色的冗余描写。
只有死寂。
一种活生生把人声、犬吠、鸡鸣、炊烟,全部凭空掐断的死寂。
刚踩进村口第一步,姒禾的神经就绷直了。
她常年走绝境、镇妖潮、稳全局,对危险的直觉,早已刻进骨血。
寻常荒村,无人居住,是荒芜。
但这里,是刚刚活着、瞬间死绝的僵硬死寂。
空气是闷的,沉的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所有屋舍院门半敞,桌椅摆得整整齐齐,碗筷还搁在桌沿,灶膛余温刚散没多久。
一切都证明,昨夜这里还是活生生的人间。
唯独人,没了。
姒禾收了长剑,指尖轻扣剑鞘,保持随时出鞘的姿态。
镇荒诀静静流转在经脉里,不外放灵光,不打草惊蛇。
她一步一户,逐间查验。
第一户,一家三口。
大人倒在桌边,小孩趴在案上。
姿势松弛,没有挣扎,没有扭曲,没有惊恐。
像是吃着晚饭,忽然闭眼睡去。
姒禾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村民脖颈皮肤。
冰凉,干瘪。
不是冻死,不是病死,不是毒杀。
是体内活气被彻底抽干。
皮肉还在,骨血还在,唯独属于“人”的那一口气,被凭空剥离。
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离谱。
妖祟杀人,必有煞气残留。
小妖嗜血,妖将暴戾,妖帅过境必留残孽戾气。
唯独这里,干干净净。
连一丝半缕的凶煞都找不到。
姒禾站起身,眉头紧锁。
“灭村级妖力,不可能无痕。”
她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巷里轻轻荡开。
巷子里没有回声。
声音出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吞掉了。
这是第一个诡异点。
正常空间,有声必有回响。
清溪村,吞声。
姒禾瞬间警惕度拉满。
她快速穿梭下一户。
老人倚在门框边,手里还攥着半把晒干的野菜。
临死前一秒,还在劳作。
下一秒,生机全无。
姒禾目光扫过地面。
泥土平整,无脚印、无爪痕、无阵法灼烧、无灵力波动。
凶手不是闯入。
是笼罩。
像一张无形的巨网,从天上扣下来。
覆盖全村,无声收命。
收完,干干净净撤走。
不留一丝线索。
姒禾越查,心底越发凉。
不是害怕鬼怪。
是害怕这种极致的克制、极致的冷静、极致的可控杀戮。
能屠尽一村,却不毁一草一木,不乱一物一器。
心性、控制力、妖力层级,全部碾压普通妖物。
绝对是妖王手笔。
但妖王肆虐,从不会这般遮遮掩掩。
妖王横行,向来肆无忌惮。
屠城、破山、掀海,从不需要抹除痕迹。
那这位幕后妖王,为什么要藏?
为什么要装成普通妖乱?
为什么刻意抹除所有妖迹,只留一个吓疯的稚童,吐出一句“妖王巡村”?
疑点层层叠叠,压得姒禾脑子飞速运转。
她走到村中心晒谷场。
整片村子,只有这里气场最空、最敞、最适合布大范围吞息阵。
姒禾低头,盯着脚下泥土。
她闭息、凝神、感知压到最细。
片刻后,她睁开眼。
依旧干净。
干净得像是从未有任何术法落地。
“故意的。”
姒禾吐出三个字。
“刻意清扫现场。”
“清扫到连高阶修士都查不出半点阵基。”
这已经不是妖祸。
这是布局。
凶手在玩。
玩一场让宗门摸不透、看不透、猜不准的悬疑局。
姒禾取出传讯玉符,快速输入讯息,传回青崖宗。
讯息简洁,句句要害,不带半句虚言。
【清溪村全员失息殒命,无外伤,无挣扎。现场妖痕被人为彻底抹除。杀戮方式为全域抽离生息,层级为王级。凶手刻意藏迹,刻意留白,刻意留目击者证词。此地绝非随机作乱,是蓄意布局。】
玉符微光一闪,讯息破空上山。
做完报备,姒禾收起玉符,继续深入探查。
她现在唯一的优势,就是凶手走得极干净。
干净,就代表极度谨慎。
越谨慎的布局,越容易在细枝末节露出破绽。
她走向村子最角落,那间柴房。
唯一的幸存者,就躲在这里。
柴房狭小、阴暗、堆满枯枝烂草。
空气里带着潮湿腐朽的味道。
姒禾弯腰进去,视线瞬间变暗。
她立刻发现异常。
全村所有区域,气息彻底清零。
唯独柴房最深处的夹缝里,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滞气。
不是妖气。
不是人气。
是一种“本该灭绝,却被刻意留住”的余韵。
姒禾瞳孔微缩。
不是疏漏。
是刻意绕开。
凶手布下吞息大阵,席卷全村。
偏偏在这方寸夹缝,收了力。
放过了里面的孩童。
姒禾心里瞬间冒出两个极端的猜测。
第一,凶手并非嗜杀成性,屠村另有目的。
第二,凶手故意留活口,故意散播妖王现世的消息,故意引正道入局。
无论是哪一种,都比单纯的妖乱杀人更可怕。
姒禾站起身,走出柴房。
夜色彻底黑透。
山里起风了。
但这风很怪。
只吹树梢,不落巷中。
村子内部,纹风不动。
安静得死寂,压抑得窒息。
就在这时,姒禾听见了声音。
很轻。
极细。
像是有人贴着地面,在远处轻轻走路。
沙沙,沙沙。
若有若无。
正常人听不见。
但姒禾道心至稳,五感远超常人,听得一清二楚。
她瞬间止步,全身肌肉紧绷。
“谁?”
一声冷喝,清亮利落,穿透空巷。
无人应答。
那沙沙脚步声,瞬间消失。
凭空不见。
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姒禾眸光沉冷,缓缓扫视四周。
屋舍林立,门窗半敞,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只只静默睁眼的鬼眼。
家家户户漆黑幽暗,不知藏着何物。
她不贸然冲进去。
越是诡异的地方,越不能急。
她缓步往前走,脚步轻得落地无声。
刚走过第三户院墙,耳边又响起声音。
这次不是脚步声。
是孩童的笑声。
咯咯一声,脆生生的,贴着耳边响起。
很近。
近得仿佛就站在她身后。
姒禾背脊一凉,瞬间侧身转身,剑光寸许出鞘。
身后空空荡荡。
空巷无人,夜色沉沉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可那笑声,真实得过分。
不是幻听。
是惑声邪术。
凶手走了,却在村子里留了残阵。
不伤人命,只扰心神,造幻听,勾心魔。
专门困后来探查的修士。
姒禾压下心口微动的戾气,冷声道:
“藏头露尾,也算妖王手段?”
依旧无人应答。
黑暗沉默着,像在无声嘲笑。
姒禾心知此地不宜久留。
残阵缠人,幻境扰神,越待越耗心力。
但她不能走。
命案未解,妖踪不明,她身为下山唯一探查之人,退不得。
她深呼吸一口,压下所有杂念。
镇荒正气缓缓铺开一层薄光,护住识海,隔绝一切幻音侵扰。
做完防护,她继续往前探查。
走着走着,她忽然发现一个更恐怖的细节。
全村死寂。
所有生灵死绝。
唯独——墙角野草,活得极好。
翠生生、绿油油、比村外野草还要繁盛。
人畜尽死,草木反生。
这根本不是煞气屠村。
是针对性抽取生灵命息。
只抽人,不抽草木。
精准、变态、诡异。
姒禾心头寒意层层叠加。
这妖王,太懂规矩。
太懂人间、太懂修士、太懂探查逻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