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脉初检落幕第三日。
宗门日常依旧平和安稳。
晨钟暮鼓准时起落,内门弟子各司其职,练剑、听课、打坐修行,一派井然有序的仙门光景。
经历过试炼生死、洗心悟道,整代弟子心性皆稳,浮躁尽褪,宗门风气愈发清正纯粹。
唯独知晓地底暗流的两人,从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这几日,姒禾与萧清珩日日结伴在宗门演武台侧边静苑磨合秘传。
不再追求境界突进,只沉心打磨根基、熟悉双诀特性、适配彼此互补道韵。
演武静苑清幽无人,适合静心悟道。
姒禾立身平地,掌心凝起一层厚重浩然灵光。
【镇荒诀】道韵流转周身,沉稳、刚正、镇煞、稳压,自带镇压一切邪祟乱局的厚重气场。
她抬手轻挥,灵光落地无声铺开,笼罩半片庭院。
地面草木无风自稳,细碎飘散的尘埃尽数落定,周遭一切躁动、细碎煞气、阴浊气息,瞬间被彻底镇灭。
姒禾收势,轻声开口复盘。
“镇荒诀主打镇界稳压、肃清煞气、稳固结界。”
“对付大范围妖乱、地脉动荡、邪祟蔓延最有效。”
“但针对性溯源、捕捉隐秘妖息,短板很明显。”
一旁石凳上静坐的萧清珩缓缓睁眼。
他眼底清光浅浅流转,【观尘经】道韵润物无声,早已悄然勘遍方才整片术法范围。
他语气清淡,精准点出关键。
“你镇的是‘已现之乱’。”
“看不见的潜藏、伪装、蛰伏妖踪,镇荒诀无从锁定。”
话音落,他抬手一指虚空。
庭院角落一处毫不起眼的阴影缝隙里,一缕随风飘来的极淡山野阴浊气息,被他指尖清光牢牢锁定、无所遁形。
“换做寻常修士、甚至长老,完全察觉不到。”
“只有观尘溯源,能抓这类藏于虚实之间的妖息残痕。”
姒禾微微颔首。
“所以我们双诀合一,才是完整镇厄之法。”
“我稳压控局,你溯源找根。”
“缺一不可。”
短短几日磨合,两人早已摸清彼此功法短板与优势。
双道互补,双诀相成,是宗门千年最完美的制衡格局。
萧清珩看着她,淡淡补了一句。
“短期内,无人能替代你入世镇乱的能力。”
“也无人能替代我溯源勘迷的眼力。”
两人正低声论道、细细打磨术法细节。
一道传谕仙音,忽然穿透层层云海,精准落于二人耳畔,肃穆郑重,不容推辞。
“宗主谕令——姒禾、萧清珩,即刻赴主峰议事殿,火速觐见,不得延误。”
声音不急不缓,却带着明显的紧急意味。
绝非常规召见、例行问询。
是突发急事。
两人对视一眼,瞬间敛了修行气息。
姒禾眼底微凝:“突发传召,应该是出事了。”
萧清珩起身,神色也褪去平日松弛,多了几分沉静。
“大概率是外界异动。”
“地脉刚检完,内部安稳,无突发崩裂可能。”
“问题,应该出在山下人间。”
没有多余迟疑,两人即刻动身,步履沉稳,快步朝着主峰议事殿赶去。
沿途不少弟子见二人匆匆赶路,纷纷侧目,心底暗自疑惑。
自双巅闭关出关、承接镇宗秘传之后,宗主极少紧急召见二人。
今日这般火速传谕,实属罕见。
不消片刻,两人抵达主峰大殿。
殿门大开,气氛一改往日从容肃穆,隐隐压着一丝沉郁。
五位太上长老全员在场,宗主立于主位之前,负手而立,眼底带着几分凝重。
寻常宗门琐事,从不会惊动所有太上长老齐聚。
今日全员到齐,足以见得事态严重。
两人入殿,齐齐躬身行礼:“见过宗主,见过各位长老。”
宗主抬眸,没有多余寒暄,直接开门见山,沉声开口。
“召你们二人紧急前来,是山下出了邪祟命案。”
姒禾心头一凛:“山下命案?”
“没错。”
宗主点头,语气愈发沉肃。
“青崖山外三十里,清溪村落。”
“昨夜深夜,全村一夜死寂,发生离奇灭门命案。”
“死状诡异,无外伤、无血迹、无挣扎痕迹。”
“全村上下一十三户,尽数殒命,无一活口。”
短短几句话,信息量极大,听得人心底发寒。
一十三户,全村覆灭。
无声无息,无挣扎、无外伤。
绝非凡人凶案、绝非江湖仇杀。
必然是邪祟妖力所为。
萧清珩眸底清光一闪,瞬间看破关键:“煞气杀人,吸尽生息。”
白发太上长老应声接话,语气凝重。
“正是如此。”
“我方宗门驻守山下的巡山弟子,清晨例行巡线,察觉村落生息全无。”
“入村查探,确认全员殒命,现场残留极淡妖煞气息。”
“绝非普通山野小妖所能为之。”
姒禾眉头微蹙,认真追问:“可探查出是何种妖类作祟?煞气规模如何?是否有蔓延趋势?”
宗主摇头,沉声道:“暂时无法精准判定。”
“妖息极诡、极隐、极善于伪装。”
“残留气息被人为抹除大半,干净得不正常。”
“唯独现场,留下了一句存活证词。”
姒禾抬眸:“幸存者?”
“不算完整幸存。”
宗主语气凝重几分。
“村中一名年幼稚童,昨夜睡于柴房杂物堆深处,侥幸躲过一劫。”
“只是受极致惊吓,神魂受损、高热昏迷、意识恍惚。”
“醒来断断续续,只吐出一句惊语。”
姒禾、萧清珩同时凝神倾听。
宗主目光沉凝,缓缓道出那一句关键证词。
“稚童模糊惊喊——山外黑影,妖王巡村。”
“妖王二字,一出,全宗震动。”
话音落地,整座大殿的氛围瞬间沉至谷底。
寻常妖祟、小妖作乱,宗门司空见惯。
可妖王层级,完全是两个概念。
妖兽分级,妖兵、妖将、妖帅,之上,便是妖王。
妖王现世,代表的不是零散作恶,是族群异动、妖域动荡、地脉失衡的前兆。
姒禾心底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。
地底地脉损耗、太古裂隙松动、未知暗存残留、山下骤然妖王现身作乱。
所有隐患,开始陆续浮出水面。
不是巧合,是大势渐起。
宗主看着姒禾,语气郑重,正式下达宗门指令。
“清溪村命案,疑似妖王现世、暗中游走作案。”
“对方隐匿极强、行踪诡秘、善于抹除痕迹、不留破绽。”
“宗门商议过后,决定派你下山,独身前往清溪村落探查。”
姒禾微怔:“只我一人?”
“是。”
宗主应声,语气坚决,没有转圜余地。
一旁萧清珩眸底微凝,下意识向前半步,开口询问。
“宗主,事态不明,疑似妖王层级祸乱。”
“她一人入世,风险过高。”
“我随她一同下山,双道配合,溯源稳压,更为稳妥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。
地底隐患刚现,未知妖王忽然出世,绝非小事。
姒禾擅镇乱控局,却不擅溯源找隐踪。
独自下山,极易被对方潜藏妖力算计、绕后、埋伏。
两人同行,一探一镇,才是万全之策。
可宗主却轻轻摇头,明确驳回。
“不可。”
萧清珩目光微沉:“为何?”
宗主看向萧清珩,字字郑重,道出缘由。
“你有更重要、不可离山的职责。”
“你修【观尘经】,掌全宗地脉溯源、勘迷、查根之能。”
“如今地脉裂隙日渐损耗、未知暗存蛰伏地底。”
“整片青崖宗地脉灵线,唯有你一人能实时监控、预判异动。”
“你一旦离山,山中无人勘脉、无人溯源、无人察觉深层暗流。”
“若你下山期间,地底裂隙突发波动、暗存有小动作、封印局部松动。”
“宗门无人能察觉、无人能预警、无人能第一时间稳压止损。”
“整座青崖宗,将彻底暴露在未知风险之下。”
这话一出,萧清珩瞬间沉默。
理由无可辩驳。
他的道,他的秘传,他的能力,注定了他短期内不能离山。
地脉双眼,不可缺席。
一旦他走了,山中等于失明。
无人看得见地底暗处的风起云涌。
宗主继续补全规则,明确指令。
“故此,宗门决议——”
“萧清珩,留守宗门,坐镇地脉观测台,实时监控地底灵脉变化,死守山门根基。”
“姒禾,独身下山,入世查妖、勘命案、追妖踪、探妖王虚实。”
一守山,一入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