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清言。”
假名。
彻彻底底的假名。
无出处、无渊源、无破绽、干净温和,贴合医者身份。
祁逍二字,被他完完全全藏死。
半分痕迹不露。
姒禾心底瞬间落下定论。
果然。
他不报真名。
越是坦荡温和,越是刻意遮掩,越说明他身份绝对见不得光。
她虽然没有证据揭穿他,虽然验不出他的妖气,虽然看不出他的真身。
但这一刻,她百分百确定——
这个深夜出现的游医,绝对不是普通人。
他在骗她。
从头到尾,皆是戏。
姒禾面上不露分毫心绪,只是淡淡颔首。
“沈清言。”
她轻声复述一遍这个假名,记在心底。
青年微微勾唇,笑意浅淡温柔。
“正是。”
“姑娘如何称呼?”
姒禾不卑不亢:“姒禾。”
“姒姑娘。”
沈清言语气谦和有礼,姿态始终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“今夜多谢姑娘提点,也多谢姑娘出手净气。”
“我在此稍作记录,便即刻下山,绝不耽误姑娘查案,绝不涉足凶地,不给姑娘添乱。”
规矩、懂事、分寸十足。
越是完美,越像精心演好的剧本。
姒禾看着他,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淡淡的试探与警告。
“沈先生。”
“此地近日祸乱突发,绝非寻常地气异变。”
“山下后续,恐怕还会接连出事。”
“你既游走四方行医,往后行路,最好多加谨慎。”
她意有所指。
看似善意提醒,实则在敲打。
我知道事情没完。
我知道背后有大诡。
你别继续装模作样。
沈清言自然听懂她话里的深意。
他眼底笑意微深,面上依旧温和无害。
“我明白。”
“我会如实将此地症结传回山下各镇。”
“提前告诫百姓静养避山、固本守气,尽量减少伤亡。”
“也算不负医者本心。”
字字光明,句句大义。
可姒禾看着他,只觉得心底发凉。
一个能布下上古荒息阵、一夜屠尽全村、布局深远、玩弄正道视线的幕后之人。
此刻居然站在她面前,慢条斯理跟她谈论医者本心、百姓安危。
何其讽刺,何其伪善。
可她偏偏,抓不住任何证据。
他无煞气、无妖威、无异常、无破绽。
身份合理、言行得体、态度谦和、进退有度。
就算她心生百般怀疑,也只能按捺心底戒备,不能出手、不能扣押、不能质问。
一旦她无端伤无辜凡人,便是正道失度、仙门越界。
正中对方下怀。
姒禾彻底清楚了。
此人,是顶级博弈者。
他太懂人心、太懂规矩、太懂正道行事准则。
他把所有退路、所有破绽、所有风险,全部提前堵死。
只留给她一个——
明明知道不对,却无可奈何的僵局。
沈清言抬手,轻轻取下肩上药箱,平放于村口青石之上。
动作缓慢优雅,从容淡然。
他低头翻开箱盖,里面整齐摆放银针、药粉、薄册、笔墨。
真真正正的行医器具,样样齐全。
没有半点妖器、诡物、异常物件。
伪装细致到极致。
他执笔垂眸,借着夜色微光,在薄册之上轻轻落笔。
字迹清隽工整,风骨温和,一如其人。
一边写,他一边轻声开口,似是随口闲谈。
“此地死气沉郁,聚而不散。”
“绝非一朝一夕所致。”
“怕是地底隐患,早已盘踞多年。”
这话一出,姒禾眸光骤然一凝。
地底隐患。
他精准点出地脉问题。
寻常游医,只会看地表病症、凡人病痛。
绝不会一语道破地底多年盘踞的隐患。
这已经不是医者眼界。
这是知晓全局的眼界。
姒禾盯着他垂眸写字的侧影,缓缓出声。
“沈先生似乎对地气隐患,格外精通。”
沈清言笔尖微顿,随即继续书写,语气淡淡如常。
“走山数年,见得多了,自然略懂一二。”
轻描淡写,一笔带过。
不骄傲、不显摆、不心虚。
完美圆场。
姒禾再无可问。
所有试探、所有推敲、所有质疑,全部被他温柔平稳地挡回。
滴水不漏,无懈可击。
夜色更深,山风微凉。
村口一立一坐,一冷一温,一正一邪。
她满心戒备、层层试探、步步推演。
他从容演戏、温柔伪装、句句藏真。
她知晓妖王祁逍凶名赫赫,闻之色变。
却全然不知——
自己此刻对峙、试探、揣测、警惕的这名温和布衣医者。
正是百年以来,令六宗忌惮、令山河震颤、令地脉倾覆的那位妖尊本人。
真名祁逍。
假名沈清言。
咫尺相对,陌路不识。
沈清言写完最后一行字迹,轻轻合上薄册。
他抬眸看向姒禾,眼底温润浅浅,笑意清淡。
“记录完毕。”
“此地凶险,我不便久留。”
“姒姑娘孤身查案,千万保重自身。”
“但愿此案早日告破,山下百姓得以安宁。”
句句善意,句句谦和。
姒禾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疑虑,淡淡颔首。
“多谢关心。”
沈清言背起药箱,重新站直身形。
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去,只是静静看了一眼漆黑村落深处。
那一眼极深、极淡、极远。
像是在看自己布下的棋局,像是在看刚刚落幕的杀戮,像是在看即将掀起的风波。
无人读懂。
片刻后,他收回目光,对着姒禾微微颔首示意。
“我先下山。”
话音落,他转身,步履从容,沿着来时山道,缓缓走入沉沉夜色深处。
背影清瘦、素衣朴素,温和无害。
一步步走远,融入山林黑雾。
直至身影彻底消失,村口那股淡淡的草药清香,依旧残留在风里。
干净、温柔、无半分妖迹。
姒禾独自立在空寂村口,久久未动。
夜风穿巷,冷意浸骨。
她望着他消失的山道深处,心底只剩一团沉甸甸的迷雾。
是人是妖?
是善是恶?
是偶遇布局?
是巧合还是刻意?
所有答案,全部模糊。
唯独两点,无比确定。
第一,此人绝对有问题,绝非普通游医。
第二,他刻意隐瞒真名,心底藏着绝对不能暴露的身份。
姒禾缓缓握紧剑柄,眸光沉定如渊。
沈清言。
她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假名。
今夜初见,看似寻常路人相逢。
实则,仙妖博弈,自此悄然开篇。
她不识妖尊面貌。
不识妖尊气息。
不识眼前人心底万古城府。
唯有那个响彻正道百年的禁忌之名,始终刻在她认知深处——
祁逍。
她终有一日,会撕开这层温和无害的布衣伪装。
看清这张温润皮囊之下,真正覆世妖尊的冷酷本心。
而此刻的她,尚且不知。
自己今夜反复试探、百般戒备、百般推敲的陌生医者。
正是她未来半生,爱恨纠葛、仙妖殊途、生死对峙的唯一宿命之人。
山道尽头,夜色深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