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我今日要说的是,学不学,用不用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传。你们可以一辈子用不到,但你们需要一辈辈传下去。”
二叔皱眉:“爹,如今家中子弟都读书,将来考功名、走仕途,谁还摆弄面人?再说晚晚还小……”
祖父抬手止住他:“读书做官,和面塑传家,不冲突。读书是进身之路,面塑是立身之本。你们只知咱们林家靠读书起家,却不知当年逃荒路上,正是这双手艺没让全家饿死。祖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靠的不是四书五经,是这双手能捏出东西来换口吃的。”
堂中安静了。
大哥第一个站起来:“爷爷,我学。”
二哥紧跟着举手:“我也学!我要捏大老虎!”
堂哥林行点头:“我也学。”
父亲看了看祖父,也站起来:“爹,我跟着一块儿练练手。”
母亲和婶娘对看一眼,婶娘先笑了:“那我们俩学揉面配色。”
祖父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起,林家每天晚饭后多了一个时辰的“面塑课”。
祖父教得极细,从最基础的材料开始。面粉要过三遍细箩,蜂蜜要挑最清亮的,石蜡要拿小秤一钱一钱地称。和面时水温多少,揉到什么程度,静置回润多长时间,回润到什么程度,全有定数。祖父拿一个小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他这些日子走访村中老手艺人、翻查族中旧物整理出来的。
“面要揉到不粘手、不粘盆、不粘案板,三不粘才算好。”祖父一边说一边示范,“揉好了拿湿布盖着,静置回润半个时辰。润过了再揉,再润。反复三遍,面才算活。”
我坐在小凳上,听着,记着。祖父讲的每一步,我都对照着前世养父教的。养父和面没这么细,水是手背试的,蜂蜜是随手倒的,静置多久全凭感觉。祖父不一样。祖父什么都有定数,什么都有讲究。养父的手艺是糊口的本事,祖父的手艺是传家的功夫。一个求快,一个求精。
祖父又拿出竹签和铁丝,教他们怎么搭骨架。
“人物身子,底座,都用竹签撑着。面软,立不住。竹签插进底座里,上头裹面,面干了就定型了。飘带、衣袖这些地方,先用软铁丝弯出形状,再往上裹面。铁丝细,能弯成任意的弧度,干了就不会断。”
大哥拿了一根铁丝,弯了两下,弯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圈。二哥抢过去,弯成一条蛇。婶娘瞪了他一眼,他缩了缩脖子,把铁丝还回去。
我手痒得不行。趁祖父转头跟父亲说话的工夫,飞快揪了一小团面,在掌心揉了揉,又取了一截极细的软铁丝,轻轻弯折出羽枝舒展的弧度,当作内里筋骨。面揉得极匀,擀成薄片,细细裹住铁丝骨架,捏合得无痕,只留流畅的羽形轮廓。我捏起竹片薄刀,自羽根至羽梢,轻重得宜,压出层层错落、细密自然的羽纹,纹路深浅有致、层层递进。最后细细修薄边角,整片羽翼通透轻盈,仿若振翅欲飞。
不过瞬息之间,一片栩栩如生的鸟羽便成型了。
就这么两下,祖父就看过来了。
他没说话,走过来,从我掌心把那片羽毛拿起来。他对着灯看了看,翻过来又看了看。然后他把它搁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羽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自己想的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我想捏一只鸟,翅膀展开的,可翅膀太大,面撑不住。就先捏一片羽毛试试。”
祖父没再问。他把那片羽毛小心地搁进一只小木匣里,合上盖,收走了。
“这只匣子,爷爷先替你收着。”他说,“以后你捏出整只鸟来,再放进去。”
我点头。那天夜里,我躺在床上,手心还留着面团的触感。润润的、韧韧的,像攥着一团温热的云。
我闭上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祖父讲的那些东西。过箩、揉筋、立骨、塑形、藏纹、定形……和面要过三遍箩,反复静置回润三次;竹签尽量顺着中轴线,不要偏左偏右,偏了一定会往一侧倾倒;铁丝须得退过火,才不会回弹。养父刻在我骨血里的速成手艺,与祖父代代传承的精工章法,一野一正,此刻缓缓相融交汇,如同两道江河,最终汇入同一片深海。
祖父在等。等全家人学会基础,等材料备齐,等他那个小本子上所有工序都走一遍。然后,他才会真正教我。
我也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