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几日,张家老丈领着他孙子登门道歉来了,带了一篮子鸡蛋。祖父受了礼,留人喝了杯茶,还送了他一个我捏的面人。那天傍晚祖父回来,把我抱在膝上,问我:“晚晚,你捏面,是因为喜欢,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祖父说,“你捏你的。别人说什么,与你无关、。”
“二哥为我打架了。”
“他该打。”祖父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下回让你大哥去就行,你二哥自己都站不稳。”
我点点头,记住了。
后来二哥又跟人打了一架,还是因为有人说我。这回大哥没拦着,反而站在旁边看着,等二哥打赢了才上前把人拉开。回家路上大哥说:“下回别人再说,你别动手。”
二哥不服气:“那怎么办?”
大哥想了想:“你告诉我,我去。”
二哥更不服气了:“你一个秀才苗子,动手多丢人。”
大哥没理他,回了家,进了屋,把门关上。过了一会儿出来,脸上看不出什么,只把一碟新买的糖糕放在我桌上。
二哥小声嘀咕:“还说我呢。”
日子就在这些细碎事里滑过去。
有时候夜里躺在摇床上,我会想一些以前的事。前世我没有兄弟姐妹,一个人长大,一个人挣命,一个人挨着。后来有了儿子,我把他当成唯一的亲人,可那个亲人最后推我下崖。我从来不知道被兄弟姐妹护着是什么感觉。不知道有人会为了别人骂你一句,气得跟人打架。不知道有人会把在外头得的每一块糖都留着带回来给你。不知道有人什么都不说,却把你的每一句话都记着。
现在我全知道了。
大哥不是话多的人,可他做的每件事都带着我。二哥嘴上没把门,心里全是护着我的劲。堂哥不声不响,得了什么好东西也总先想到我。还有祖父、父亲、母亲、婶娘,他们每一个人,都用各自的方式把我托着。母亲每日午后教我认字,那些字我大半都认得,可我还是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她念。那半个时辰,只有我和她,她一笔一划地教我写,手覆在我手背上,很暖和。
有时候我想,这就叫家吧。不是一个大房子,不是一桌好饭菜。是有人等着你,惦记着你,出门会想着带什么回来给你,回来会先找你。是有人骂你的时候立刻有人跳出来护着。是有人觉得你捏的面人天下第一好看,哪怕那只是个歪歪扭扭的兔子。是有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你认,哪怕你早已认得。
入冬那天,下了头场薄雪。
我坐在廊下捏面,手冻得有些僵。大哥从县学回来,一进院子就看见我缩在廊下,走过来把自己的一副旧手套翻出来给我,指头太长,塞了棉花才将将戴上。二哥从外面跑进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还冒着热气,是族学门口新出的烤红薯。他掰开一半给我,自己吃另一半,烫得直哈气。堂哥从旁走过,看了一眼,默默解下自己的围脖,给我围上。
祖父回来时,我整个人被裹成一团,怀里捧着半块红薯,手上戴着塞棉花的手套,脖子上围着长围脖,面前还摆着一排捏好的面塑——今日捏了五只小鸡,一只翅膀比一只长。
他站在廊下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是那种从眼底漫上来的、满脸褶子的、半天收不住的笑。他弯腰把我从这一堆东西里捞出来,抱在怀里,往屋里走。
“走,吃饭了。”
我窝在他怀里,看他花白的胡子上沾了雪粒,亮晶晶的。他低头看我,眼里全是暖意,像夕阳落在湖面上。
外面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的,把院子染白了。可屋里灯亮着,饭菜热着,人声不断。
我摘了手套,伸手揪了揪祖父的胡子。他“哎哟”一声,没躲,反而把我搂得更紧了些。
“小丫头。手不冷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是我林家的福星。”
我趴在他肩头,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,心里那团温热的棉花,早已厚得再也化不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