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岁半这年,我学会了“等”。
每天傍晚,日头偏西,我就搬个小竹凳坐在二门边上,手里攥一团面,有一搭没一搭地捏。耳朵竖着,听外头的动静。最先传来的是族学散学的吵嚷声,孩子们像一群麻雀炸了窝,叽叽喳喳往各处散去。过不多时,二哥急促的脚步声就响起来,咚咚咚,越来越近,从巷口一路跑进来,
“妹妹——”
他每次都是老远就喊,人还没拐过月亮门,声音先到了。我放下手里的面站起来,他就匆匆冲进来了,书篓斜背在身后,跑得满头汗,额发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。
“妹妹你看!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,展开来,上面画着一只四不像的东西,有角有腿有尾巴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,“今日先生讲麒麟,我特意画的!给你!”
我接过来看了半天,也没看出哪里像麒麟。可二哥一脸得意,我就点了点头,认真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兜里。二哥这才满意,伸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,又跑走了,去厨房找吃的。
再过半个时辰,大哥和祖父、堂哥一道从县学回来了。大哥的脚步声和二哥全然不同。二哥是跑,大哥是走。不急不慢,一步是一步,鞋底落在青石板上,稳稳的。他一拐过月亮门,看见我坐在二门边上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走过来,在我面前站定,弯腰看我。
“又在等?”
我仰头冲他笑。
他嘴角弯了一下,伸手把我手里捏了一半的面团拿过去看了看,又放回我掌心。然后才转身去水缸边净手。洗完了,擦干,走过来坐在我旁边,从书袋里摸出一块从县学门口买的糖糕,温热的,掰一半给我。
堂哥林行比我大哥还大一岁,读书最好,性子也最静。他路过时常常停下来看一会儿我捏面,什么都不说,看完就走。可有一回他默默从袖子里掏出一管旧毛笔,笔杆上刻着细花纹,递给我,说:“给你面塑用的。”那笔很小,刚好是我手指能握住的粗细,不知他从哪里寻来的。
祖父照例最后到。他下学回来先去书房换衣裳,然后才拐进内院找我。我照旧在书房门口蹲着等他。他一拐过月亮门,我就站起来,向他扑过去。他弯腰把我抱起来,用胡茬蹭我脸。
“今日捏了什么?”
“捏了鸡。”
“给爷爷看看。”
我跑回小桌前把那只面鸡捧过来。祖父接过去,凑在眼前看,看了半晌,说:“翅膀短了些。”
“鸡飞不高。”
“嗯,有道理。”
他把面鸡还给我,又说:“明日再捏一只,翅膀长些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想看看你捏的飞鸡什么样。”
我认真点了点头,决定明天捏一只会飞的鸡。三十岁的灵魂装着三岁半的乖巧,心里却清清楚楚,前世数十年,没人在意我的手艺,没人细看我的作品,更没人这般温柔耐心,与我探讨一只面塑小鸡的羽翼长短。从来没有人,这般认真对待我的喜欢。
日子安稳的过着,母亲也开始教我认字。
她出身书香门第,温雅知礼,颇有才情。每日午后,她忙完家务,便拿一本薄薄的册子坐在我旁边,一个字一个字指给我看。我装出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,一个字要教三四遍才“勉强记住”。其实除了繁体字,好多前世我早就会了。可我不能露馅。我是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。
母亲教得耐心,我学得“辛苦”。她念一遍,我跟一遍。她让我指,我就指。指错了,她不恼,只轻轻点一下正确的那个,再念一遍。指对了,她就摸摸我的头,说“晚晚真聪明”。
有时候学完认字,她让我讲今天捏了什么。我就用手比划,说“捏了鸭,捏了二哥画的图纸,还捏了一只翅膀长长的鸡”。她听着,笑一笑,然后拿起我捏的面人,左右端详,说“像”。其实不像。她只是愿意夸我。
有一回,二哥从族学回来,脸上挂了彩,嘴角肿了一块。母亲问他怎么了,他梗着脖子说跟人打架了。母亲问为什么打架,他不说。大哥把他拉到一边,不知说了什么,二哥才红着眼眶说:“张家那个胖子,说我妹妹整天玩面团,捏出来的东西丑死了。还说我妹妹手笨,将来什么也做不好。他就是嫉妒我有妹妹,但我气不过他说妹妹。”
我正低头捏面,听见这话抬起头。二哥气得浑身发抖,大哥沉默不语。祖父放下茶盏看了二哥一眼,慢悠悠开口:“谁家的孩子?”
“张家那个胖子!”
祖父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