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岁这年,我的小陶盆换成了大陶盆。
祖父让下人在后院廊下给我辟了个角落,一张矮脚木桌,两把小竹椅,桌上常年搁着一只陶盆,陶盆里是一块块用油纸包裹的面团,油纸里还有一层湿布,盆上又用湿布盖着,保持面团最好软糯柔韧的状态。旁边还放着一摞干净的细棉布,一碟清水,一把竹刀,几根竹签,一块平整的木托盘,上面扎着密密麻麻的细孔。东西不多,样样齐整。
婶娘隔几日给我备一回面。这面不是灶上蒸馒头用的发面,是祖父教下的方子。面粉、糯米粉、盐按比例,先混匀,冲入滚烫开水,边倒边搅,烫成絮状。稍凉到不烫手,揉成偏硬的光滑面团。面团压薄,包上纱布,上锅隔水蒸熟。取出趁热揉透,揉的时候加入蜂蜜。没加颜色,就是一团团干干净净的白面。婶娘说给我练手玩的。
婶娘把面搁在我的小陶盆里,说:“面团用多少取多少,剩下的再包上,别都打开,变干了就不好用了。捏完了插在木托上阴着,注意别晒到太阳,我不忙时给你收。”我点头。她就走了,去忙她的。
偶尔婶娘事忙忘了给我补面,我便自己颠颠跑去灶房,找灶上婆子要一小块发面先捏着玩。婆子笑呵呵地揪一团给我,我转身就跑。
母亲交代过,除非我叫,下人不许到后院廊下打扰我。
我坐在我的专属小竹椅上,揪一团面,慢慢地捏。
熟面不比发面,硬一些,得先在手心里焐热了,捏软了,才顺手。可它塑形好,捏出来的东西不会发胀变形,干了之后能存住。想捏什么就捏什么。
没有客人等着要货,没有直播间的灯光照着,没有订单催着赶工。捏坏了,揉掉重来。捏累了,搁下就走。捏好的,底下插一根竹签,竹签插进木托盘上的孔里,面人立着,底下悬空,四面通风。有时捏得不太满意的,我会故意在没干的时候按上几个小坑,这才像小孩子的手笔。祖父见了,会细细叮嘱我:“你捏的小面人两三日就干了,没干透之前不能碰,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坑。”
可大多时候,我还是沉浸在捏面人的快乐里,忘了自己是个孩子。捏得太好了,就再改差一点。祖父总能一眼看出我刻意改坏的地方:“这里如果再细一点就好了。”每到这时,我就心虚地点点头:“下次我一定注意。”
总之,日子安稳又悠闲。
有时候捏一只猫,蹲在窗台上打盹的猫。有时候捏一只展翅跳脚的笨鸡,一个开嘴笑的石榴。有时候什么也不像,就是一串小圆球,连在一起,像大哥教我背的《三字经》里那句话,“一而十,十而百”。大哥看见了,笑一声,也不说什么,抽出那只面人就拿回他屋里去了。
有时候捏到一半,脑子里会闪过一些东西。
前世,深夜。出租屋的灯管嗡嗡响,我坐在桌前,手机架在旁边,屏幕上是直播画面。手底下是面,加了蜂蜜石蜡的面,揉得软硬正好。弹幕在刷:“主播手真巧”“好逼真”“下单了”。我低着头,不说话,一直捏。一晚上捏几十个,手指发僵,肩膀酸得抬不起来,可不能停。停一日,便少一日饭钱,紧一分房租,远一分遥遥无期的整容心愿。
那些沉重寒凉的过往,像水底游鱼,倏然冒头,又迅速沉沉褪去。我甩甩头,继续捏手里的小东西。
不一样了。
前世我捏面,步步皆是算计。要揣摩何种样式受人喜爱,何种题材更好售卖,何种尺寸适配快递礼盒。捏塑、打磨、上色、阴干、包装、发货,从头到尾,孤身一人,为生计奔波,为活命挣扎,每一团面,都标着明晃晃的价格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那时候的工具只有几把磨秃了的旧刮刀和竹签,凑合着用。晾面人的地方也没有,只能搁在窗台上,一个挨一个,挤得慌。
今生我捏面,只为随心欢喜。
捏完了,插在木托盘上,婶娘或母亲得空会帮我搁窗台阴着,再把干透了的取下来,收进一只小竹篮里,摆在我屋里。二哥放学回来,伸手就拿,被婶娘拦着:“这是摆着看的,不能吃。”二哥撇嘴:“那妹妹以后捏能吃的嘛。”婶娘笑了:“你妹妹现在捏的是正经手艺,哪能天天给你吃。”大哥不抢,只是偶尔拿起来看一看,然后又放回去。父亲也看,祖父也看。祖父看的时候不说话,可嘴角是弯的。
祖父每日从县学回来,先看我今天捏了什么。他总是拿起来端详半天,有时候放在掌心转一转。有一回我捏了一只小鸟,翅膀张开,还没飞起来的样子。祖父看了很久,说:“翅膀再抬一点就好了。”
“抬一点?”
“嗯。抬成想飞的样子。”
我重新取面,又捏了一只,翅膀往上抬了些。两日后干了,翅膀稳稳地撑着,没有塌。祖父看着那只风干了的鸟,点了点头。
“像了。”
他把那只鸟拿走了。
“我去给族中牌友瞧个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