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岁半这年,我已经能满院子跑了。
说话还是颠三倒四,把“祖父”叫成“祖胡”,把“婶娘”叫成“省娘”,我努力纠正,可这喉咙就是这样,我也没办法。但这腿脚利索得很,一不留神就溜出内院,钻到旁人屋里去。母亲寻我,常常要从灶房、柴房、花园角落里把我拎出来。每次被拎回来,我都豁出去仰着脸冲她笑,她那张板着的脸就撑不住了,只能无奈地戳我额头:“你呀。”
可家里没有一个人真舍得拘着我。我也就变得更加肆无忌惮,原来做小孩子这么好。
族学已经建成了。父亲在村中开了学堂,教导族中幼子,每日散学便归家。二哥林瑾在族学里跟着父亲念书,散学比从前早了许多,一进门就满院子喊“妹妹妹妹”。大哥林珩去年去了县学,随祖父和堂哥一道读书,每日傍晚同祖父、堂哥一起回来。大哥回来第一件事还是净手,第二件事就是找我。
祖父在县学做教谕,下学回来,我必定在他书房门口蹲着等他,手里攥着不知从哪捡来的小石子小树枝,一见他拐过月亮门,就站起来,向他扑过去。
祖父弯腰把我抱起来,用胡茬蹭我脸,痒得我咯咯笑。他书房里有许多书,都是繁体,我认不出几个字,但喜欢摸那些纸页,翻过来翻过去听响儿。祖父也不拦,就让我坐在他膝上,一边批学生课业一边听我叽叽咕咕说些我一天的快乐。
我很喜欢这样的日子。三十岁的灵魂缩在小小的身体里,每天被人抱来抱去,被人哄着吃饭喝水,被人夸“乖”“俊”“聪明”。从前世到今生,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围着我转,只为了让我笑一下。我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切,也小心翼翼地藏着那些不该属于两岁半小孩的心思。
可藏得再深,有些东西还是会露出来。
那天一大早,婶娘就进了灶房。
前一天,堂哥林行在县学得了先生的夸赞,婶娘高兴,第二日天不亮就起来,吩咐灶上婆子备了几样面团,用各色菜汁和了。面团在案板上一溜排开,颜色鲜亮亮的,煞是好看。
婶娘打算做一屉花样馒头,犒赏堂哥。灶上婆子在旁边打下手。婶娘袖子卷得高高的,揉一下,面团翻个身,揉一下,再翻个身。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干粉,她手上也沾着粉,每揉一下,就发出“噗”的一声轻响。
我偷偷洗手溜了进去。搬了个小板凳,扒着案板边,踮着脚,刚好露出半个脑袋。婶娘背对着我,正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映在她脸上,一明一暗的。她没回头,嘴里还哼着小曲。
我的手先伸了出去。
揪了一小团面。红色的。软乎乎的,黏在指头上甩不掉。那种触感太熟悉了。前世捏了二十年的面,手指头碰到面团的瞬间,就好像认出了什么。不用想,不用学,手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动。
我把面团放在掌心,两只手合起来搓了搓。面搓成了一条,我又拿指头去捏。捏着捏着,想起前几日大哥教我认过的一个字,那字他不说是什么,只拿手指蘸水在桌上画了一条弯弯的线,又在旁边点了几个点。我不知怎么的,就想把那线条捏出来。
婶娘回头的时候,我已经捏完了。
她“哎呀”一声,两步跨过来,手高高抬起来又落不下去,最后只是压着嗓子急道:“晚晚!那是要上锅蒸的!”
她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案板上,我掌心里,躺着一尾鱼。
拇指大小,歪歪扭扭,身子弯弯的,尾巴翘着,背上还戳了几排小坑,算是鳞。鱼嘴微微张着,用指甲掐出来的。红色,亮亮的,像一尾活锦鲤。
婶娘蹲下来,没再骂我。
“晚晚,这什么?”
“鱼。”我口齿不清地说。
“谁教你的?”
我想了想,没人教我,手自己会的。前世养父教过我压鳞法,用竹签一根一根压出来,压一根收一下力。后来练到半夜手指发僵,再后来不知怎么就顺了。那些东西全在骨头里,手一动就出来了。可是这些没法说出来,我就冲着她傻笑,这招百试百灵,肯定能蒙混过去。
婶娘又看了一眼案板。那块被我揪过的面团旁边,还有一只兔子。兔子更小,用的绿色面团,两只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,圆圆的尾巴贴在屁股上,后腿弯着,像是要跳。
婶娘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,把我从板凳上抱下来,牵到水盆边,拿皂角仔细洗了我的手。指缝里黏的面糊全搓干净了,又用干净帕子擦干。
“手不干净不能捏面,知道不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捏了面要洗手,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还捏?”
我仰头看她,认真地说:“手一直干净。”
婶娘被我这句话噎住了,好半天才“噗”地笑出来,戳我脑门:“你倒是会讲理。”
那天下午,婶娘把花样馒头蒸上了锅。至于我捏的那几只面鱼面兔子,她犹豫了半天,最终还是没舍得扔,单独放一个小屉里蒸了。出锅时,小东西们胖了一圈,但样子还在。婶娘把它们摆在碟子里,端到了正堂。
晚饭时,全家人都在。
大哥刚从县学回来,放下书袋净了手,第一个看见那碟子,问:“这什么?”
婶娘朝我努嘴:“你妹妹下午捏的。”
二哥撂了筷子就凑过去:“哪里哪里?我看看我看看!”他趴在桌上看了一会儿,大喊,“是兔子!还有鱼!妹妹捏的?”然后转头瞪着我,一脸不可思议,“你什么时候会的?”
我随手拿了一个,咬了一口,含糊道:“好玩。”
大哥也走过来,把那小兔子端在掌心看了许久,又看了看我,没说话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把碟子放回桌上,把自己面前那碟果子挪到我手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