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看了看那几只面捏的小动物,又看了看我,眼底有惊喜,却没张扬,只轻声跟婶娘说:“往后让灶上婆子和面的时候叫上她,给她一小团,让她在旁边玩。”
婶娘笑着应了。
父亲端详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“手巧”,便不再多言,低头吃饭。他向来话少,一句“手巧”已是难得的夸赞。
祖父一直没出声。
他坐在上首,目光落在那碟面塑上,看了很久。比所有人都久。那双历经风波的老眼里,有一种旁人没看懂的东西,亮了一下,又沉下去。
他没有夸,也没有笑,只是放下筷子,慢慢走到我身边。我抬头看他,他把手覆在我头顶,掌心宽厚温热。
“晚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喜欢捏?”
“喜欢。”
“以后想捏就捏。”
他说完便回了座,继续吃饭。从头到尾没有多问一句,也没有对任何人再多说什么。可那天夜里,我躺在摇床上迷迷糊糊要睡的时候,听见外头祖父跟父亲的说话声。
“晚晚今日捏的,你仔细看了没有?”
“看了。是有些意思。”
“不止有些意思。”祖父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看了半辈子人,那双手,不一般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先别声张。孩子还小。”祖父顿了顿,“林家经不起张扬。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”
“知道了,爹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小枕头里,闭着眼,心里却透亮。祖父说“那双手,不一般”。他看出来了。两岁半的孩子捏不出那样的鱼,鳞片有层次,尾巴有弧度,连鱼嘴张开的力道都恰到好处。普通人家的孩子捏面团,是搓圆压扁,捏个大概。可我捏出来的东西,有活气。祖父看出来了,可他没问。他只是说“先别声张”,然后第二天一早,我的小桌上多了一个小陶盆。
盆里是一小团揉好的面,用湿布盖着,旁边还放着一碗清水,一方小帕子。
祖父不知什么时候进来,站在门口看我。我伸手揪面,他也没拦。只是走过来,蹲下身,把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,干净。又闻了闻,没有灰土味。他点点头,直起身,负手走了。
从那天起,我每天早上都有一小团面。
有时捏兔,有时捏鱼,有时捏大哥教我的那个弯弯的字,有时什么也不像,就是一团被指头戳满了小坑的面疙瘩。灶上婆子蒸馒头的时候,顺便把我的小作伴也蒸一屉。出锅后,哥哥们抢着吃,后来父亲也吃,祖父也吃。婶娘不忙的时候会来我桌边坐一会儿,看看我捏了什么,有时候带一碟点心,有时候带一本图鉴,翻给我看。
那段时间,家里最常听见的话是:“晚晚,你今日捏的什么?”“晚晚,给祖父看看。”“晚晚,手洗了没有?”
我就在这一片宠溺声里,日复一日地捏着。手底下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像样,可我不敢太快。太快了会吓着人。两岁半的孩子,一个月捏得像模像样就够了,不能一个月捏出个活灵活现。我把前世那些手法拆碎了,一点一点往外放。今天多捏一道鳞,明天多压一根毛。像一棵树慢慢长,不让人看出它一夜之间就开了花。
祖父每回从县学回来,第一件事不是回书房,而是拐进内院,问我今日捏了什么。若我捏了个新的,他就拿起来看,有时候点点头,有时候不说话,但每回走的时候,胡子底下都藏着一点笑意。
有一回我捏了一只小鹿,鹿角歪歪扭扭的,他看了半天,说:“像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你。”
“像晚晚?”
“像一只小鹿,刚会跑,到处乱撞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留我在原地想了好久,也没想明白祖父是在夸我还是在笑话我。可他那天的晚饭,多吃了半碗。
夜里我躺在床上,心里想的是:前世我捏面人,是为了活命,为了攒钱,为了那个永远够不着的整容梦。每一团面都有价钱,每一个面人都得算计。捏完了还得赶工、打磨、上色、阴干、包装、发货,一个人从头忙到尾。
现在我捏面人,捏的是蒸馒头的面,捏完了就放屉上蒸,然后家人吃。捏得再好看,最后也是进肚子。可没有一个人觉得可惜。二哥咬掉兔子耳朵的时候,还冲我咧嘴笑,说“妹妹捏的,香”。
不一样的。完全不一样的。
手还是那双手。可从前捏的是日子,现在捏的是日子里的甜。从前每一团面都压着生存的重量,现在每一团面都轻飘飘的,像在玩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小枕头里。窗外月亮很亮,照在我盖着湿布的小陶盆上。我闭上眼,手在被子底下动了动。拇指和食指捻了捻。像捏了一团看不见的面。
可这一次,手是松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