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我坐在桌前继续捏。婶娘端了一碟点心过来,放在我手边,摸了摸我的头,眼底满是疑惑与疼爱。
“晚晚,你这小手怎么这么巧?谁也没教,怎么就会的?”
我低头看着掌心面团,认真回道:“就是会。”
婶娘忍不住笑了:“那倒是。你祖父说你这叫天赋,别人求都求不来。他说他教了一辈子学生,见过好些聪明的,可没见过哪个孩子像你这样,不用人教,自己就会的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
我捏着手里的面,慢慢揉着,脑子里闪过养父的脸。
养父坐在摊子后面,也是这样低着头捏面人。一个铜板一个,小孩子围着看,大人掏钱买一个拿回去哄娃。养父手快,捏得也稳,从来不急,也不恼,哪怕一天只卖出两三个,回家路上也会给我买块糖。
他从不嫌这手艺贱。他说,能凭一双手吃饭,是天底下最踏实的事。
后来他把手艺传给了我。他把能教的都教了,不能教的,他也说不清,只说“手自己有数”。我从前不懂什么叫“手自己有数”,现在懂了。
我的手,自有记忆。
它知晓每一分力道,懂得每一处弧度,清楚每一次弯折起落。它比我年幼的脑子记得更牢,它记得养父的手法,记得深夜的灯火,记得面团在掌心升温、变软、成型的每一寸触感。它把我所有忘了的东西都存在掌心,等我一伸手,就还给我。
我放下手里的面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三岁孩子的手,小小的,白白的,指头短短圆圆的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。没有经年劳作磨出的厚茧,没有寒冬揉面冻出的裂口,干干净净,完完整整。
前世我靠这双手活了下来。今生它还在,只是不用再拼命了。
门帘轻动,母亲走了进来。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面,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排立着阴干的小东西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今晚又捏了什么?”
“小鸟。”
“给谁捏的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给爷爷。那日中午的他拿去给别人了。”
母亲一愣,随即笑了。她弯腰把我从椅子上抱起来,搂在怀里。
“我们晚晚有心了,你爷爷要是知道,准高兴。”
我趴在她肩头,看着窗台上那只展翅的小鸟。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它身上,暖融融的。
我想,真好。
前世我捏面人,是为了攒钱做整容手术,做一个普通人。现在我不需要做手术了。可我还在捏。
只是因为想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