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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第 1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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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被叫名字叫醒的。

叫的是两个字。

“林宝宝。”

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过来,中间隔着一层很软的东西。舌头是干的,粘在上颚上。

“在。”

“做完了,很顺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别动,别睁眼,你现在蒙着。”

是李医生。她听出他站在左边、一步远的位置。他今天没穿平时那双硬底鞋,换了布鞋,走路没有声音。

“多久。”

“一个半小时。”

眼皮上压着纱布,两层,压得有点沉。药水从眼角往下走了一线,凉的。

帘子外头有人哭。哭得很轻,捏着鼻子不出声的那种,隔几秒吸一下。她听出那是黎母。

“剪。”

“马上。”护士说,“先把针拔了。”

针从手背上抽出去的时候她想动一下指头,指头是麻的,不听使唤。她数到第七下,指头回来了。

推回病房的路上她在数速度。出手术室,过两道门,第三道门槛高一点,轮子磕了一下。上电梯的时候有人跟她说了句“马上就到”,是护士。电梯里有个人拎着饭盒,塑料袋贴着腿响,饭菜的味道是青椒炒蛋。

到病房,四个人一人一角抬床单,把她挪回床上。抬的人里有一个喘气重、手上有碱味的,是柳叔。

“水。”她说。

护士把吸管递到她嘴边。她喝了两口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道疼跳了一下。

“几点。”

“十一点四十。”009说。

她躺下来。头顶上那盏灯她看不见,但她知道它在开着,因为有热从上面压下来。她闭着眼,把今天听见的东西往回排:手术室里的门响过四次,器械落在托盘上有七声,中途有人进来报过一次时间,说“十一点”。

“宿主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爱意值变动。”

“多少。”

“加六。”009说,“三个人。一个在手术室门口站着的时候加了两点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009说,“它标的是‘附近有两名用户’。系统这功能就这样,粗糙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您不问问那两点是谁给的。”

“有什么用。”她说,“我不认识他们。”

009把这一句存下来,标了“第一次”。它最近给它存的东西都加这个标签,标签名是它自己想的。

下午两点,黎母进来了一次。

她的脚步是拖鞋,走路脚跟先着地。她走到床边,停住,手在床栏上摸了一下,没有碰她。

“宝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疼不疼。”

“不疼。”

黎母站在那儿,站了大概一分钟。她听见她在包上拉了一下拉链,又拉上。

“你那罐子我放窗台上了。”黎母说,“我拿手掂过,沉。里头的油没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医生说得有人照顾你一个月。”黎母说,“我跟你爸商量了。”

“我说了自己可以。”

“……你先别急着说自己可以。”黎母说,“你先把这一个月过完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往下压,压到没剩下什么。她站了一会儿,出去了。门是秦丛云给她开的。

病房里六张床,住了四个人。她躺在那儿不能睁眼的三天里,把这间屋子听熟了。

靠门那张床的老太太姓徐。她一天三顿都有人送饭,来的人是她儿子,四十上下,说话前先清一下嗓子,清两回才开口。徐老太太一天里要说十几遍“我孙子”,说的时候手拍床沿,拍三下。

她那孙子今年考的学校在一千多公里外面,坐高铁五个钟头。老太太把这些数字翻来覆去地讲,讲到第三天,隔壁床的女人已经能在她开口之前接出下半句。

徐老太太的嗓门很大,说话带着鼻音,笑起来中气足,笑完了要咳两声。她在心里给这老太太配了一张脸:胖的,红的,眉毛浓,坐得直。

这个想法后来让009记下来了。它不知道这算不算有用,先记了。

靠窗那张床住过一个中年男人,住了两天就走了。走那天他老婆进来收东西,收了半个钟头,塑料袋子响了十几回。走的时候男人自己下床穿鞋,一边穿一边说了句“那你路上慢点”。

中间那张床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不怎么说话。他有个女朋友,天天来,来了就坐在床边剥水果,剥完了递过去,两个人都不说话,屋里能安静十几分钟。

“宿主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您这一屋人,您给每个人都算了一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原来在县医院,”她说,“我妈他们不在跟前的时候,我全靠这个。”

009没有接。

“你不用记。”她说,“有用的时候我会叫你。”

第一次换药在术后第二天早上。

李医生来的,带了一个年轻医生。护士把帘子拉上,屋里的光暗了一半。

“今天拆开看一眼。”李医生说,“拆的时候慢点睁,先别急着看。你现在看见的东西,跟你以后看见的不一样。”

“哪不一样。”

“先看。”

纱布一层一层拆。最外面那层是胶布,她听出胶布揭的时候贴着皮肤走。第二层是纱布,掀起来的时候带起一点凉风。第三层的最薄,是贴着上眼皮的那张。

“等一下。”她说。

镊子停在半空。

“护士,你手别抖。”

“……我没抖。”

“你抖了。”她说,“从昨天下午开始。昨天换药那一回,胶布你撕了两回,第一回撕了一半又贴回去了。”

护士没有出声。

“你是新来的。”她说,“你上礼拜刚接手这层楼。”

“……您怎么知道。”

“老手撕胶布不找角,一揭就下来。”她说,“你昨天找了三次角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“不用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你手抖,是因为你怕弄疼我。这个我领。”

她说到这儿,把话停住了。停的时间不长,刚好够屋里的人都听清。

“你今天拆慢一点。”她说,“我不赶时间。”

护士长长吸了一口气,把镊子重新放稳。

镊子夹着一角,往上揭。

揭到一半,她眼皮里有东西变了。

这二十年,她眼皮里那一层一直是匀的。天亮一点它亮一点,天黑一点它暗一点,没有形状,像一块布盖着。今天那块布里进来了一样东西:一个更亮的斜块,斜块边上有一条线,那条线是直的。

“有边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。”李医生没听清。

“亮的,有边。”她说,“是斜的。”

李医生停了一下,手里的镊子在盘子上放下去。

“斜的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看见窗帘了。窗帘我拉了一半,光从那一半进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别的呢。”

“没了。”她说,“就这一块。”

“够了。”李医生说,“这就是现在该看见的。你现在别想看清楚,你现在该看见的是一块亮。”

“多久能看清楚。”

“一个月看字,三个月能看远,满了半年算过一道线。”李医生说,“有人快有人慢。你这只眼睛,底子还行。”

“手指数。”他又说,“抬手吧。”

她把眼皮撑开。

撑开的时候里面是涩的,像糊了一层薄纸,那层薄纸后面是一团白。白中间有三根竖着的、比周围深一点的东西,在晃。

“三。”她说。

“对了。”

年轻医生在旁边写了字。她听见笔尖落在纸上,写了两行,第二行很短,写的是数字。

“别急着高兴。”李医生说,“今天这个数不是到头了。你现在看得见手,看不见脸。明天可能退回去一点,退回去是正常的,别害怕。”

“李医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三个月看远,半年一道线。”她说,“那我给您一个天数。到第一百八十天,您要是觉得还是看不清,您跟我说实话。”

“实话就是看不清。”

“那不叫实话。”她说,“那叫结论。我要的是您到时候告诉我,是底子的事,还是手法的事。”

李医生在椅子上坐直了。
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
“我不追谁的责。”她说,“我就想知道我这只眼睛,是哪一个环节让它拖到今天。”

“……行。”李医生说,“一百八十天,我给你一个准话。”

她把这句话记住了。她跟人约天数,从来不写在纸上。

“退回去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
“正常的。”李医生说,“肿要退,退了才好看。”

“嗯。”

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,她没再睁眼。护士交代过,一天里睁三次,一次三分钟,别多。她把三分钟花在那块斜着的亮上,看了三次。

第二天她开始给自己派活。第一次睁眼,看手背上的血管;第二次,看被子的格纹;第三次,看自己的十根手指头,从拇指数到小指。三分钟里她能做完一件。

她把这两次派活的顺序排得很死,因为医生说视神经现在受不住长时间用。她听医生话,也听自己的话。她妈从前说她一句:这人认死理。认死理的人,好处是不吃亏,坏处是慢。

第三天她加了一样:看影子。影子太散,医生说过不能看太久。她就只看一眼,看完闭上,把那个轮廓在心里存下来。

第三次的时候,她发现那块亮里多了一点东西:一块很小的黑影,边缘在轻轻动。

“那是什么。”

“窗外有树。”009说,“树叶在动。”

她把那句话存下来。

那棵树的叶子,她听了七天。风从哪个方向来,来多大,她凭声音就知道。她还知道树上住着鸟。今天她第一次知道,那些声音长着这个样子,是很多小块,一小块一小块地叠在一起。

第三天早上,一个年轻人敲了门。

“宝宝妹妹。”

“进来。”

秦丛云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放在床头柜上,又挪了半寸,挪到罐子旁边。

“我妈让我带的。”他说,“说是补的。我问过护士,护士说可以让医院煮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站在那儿,站的位置是床脚那边。

“你今天能看见了吗。”

“能看见手。”她说,“看不见脸。”

“那……那挺好。”他说,“一步一步来。”

“你穿的白球鞋。”

秦丛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我看见的。”

“你看见的?”

“看不见脸。”她说,“看得见鞋。屋里四个人,四双鞋,三种声音。你那双鞋头上有灰。”

秦丛云没有说话。她听见他把脚在地上蹭了一下,蹭完了又不动了。

“灰是你今天早上去院子里踩的。”她说,“病房楼下面那块地在修,堆着沙子。”

“……对。”

“我妈的鞋是棉的,走路脚跟先落。我爸的鞋是皮的,前头有褶,走路脚掌先落。柳叔的鞋是皮鞋,硬底,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半拍。”她说,“这些都跟你听出来的一样。”

“那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
“脸不一样。”

秦丛云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。

她把那天剩下的时间用来做一件事:把人和他们的脸一个一个对上。

黎母是三天里来得最勤的。她一天进来五趟,每趟待的时间不长,站在帘子外面看一会儿,进来摸一下床栏,再出去。她走路脚跟先落,进门之前会先停一下,是怕门响。

第三天下午,她进来了,在她床边坐下。帘子外面有光,是下午那种偏黄的光。她坐着缝东西,针穿过布,一进一出,那个声音她听了三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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