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宝宝睁开眼。
下午的光从那半扇没有帘子的窗里进来,落在床边的地砖上,是一块不太规整的长方形,边上被床架切掉一角。
这个距离的光,她的眼睛已经够用了。她先看见的是一双手,搁在她床边。
那双手上有三条手纹,深。指甲剪得很短,短到看见肉。指甲边有一圈啃过的白痕,摁下去能弹回来。左手的无名指上没有戒指,只有一圈比别处浅的印子,是戴过东西留下的。
她再往上。
黎母今天穿一件深色的外套,领口那里有一点没熨平的褶。她低着头缝东西,下巴那一小块是松的。她眼里有红丝,眼睛下面有一层青,眉毛修过,修过的眉只有一半还在,后半截是自己长出来的。
她把这间屋子从头看了一遍。
门在靠外的方向,门框上有一小块漆掉了,露出底下深一点的那层。她三天前被抬进来的时候,手从门框上擦过去过,那道缺口她摸到过。现在她知道它长什么样子:一条竖着的、弯弯的口子,两头收得细。
窗是两扇,中间有一根竖着的框。窗帘拉着一半,另一半外面挂着一样东西,是空调外机,灰的,上面积着层黑。
门边那张床的老太太今天换了件枣红毛衣,小臂上有几处起球。她孙子来送饭,饭盒是双层的,不锈钢,提手是弯的。
她三天里给这屋每个人配过一张脸。现在她一个一个对过去。
徐老太太对不上。她想的是胖的、红的、眉毛浓的、坐得直。徐老太太坐着的时候背是弯的,人瘦,脖子上有一道一道的褶,笑起来眼角的纹往两边散。她想的那个“坐得直”,是能直的人;徐老太太直不起来。她三天前拍床沿的时候,拍的是左手,拍的手背那一面,拍三下,第三下比前两下轻。
靠窗那个中年男人昨天走了。她到现在没看见过他。
中间那个年轻人今天坐起来了,靠着床头的墙。他女朋友在剥橘子,橘子皮围着圈剥,剥下来的皮是一长条。
这个人和她这三天在心里配出来的那张脸,不一样。
不是难看。是她想的那个样子太整齐了。
她想的那个人,是会把袖口扣好、会把话说得清楚、会坐在客厅里喝茶的那种人。
现在这个人坐在她床边缝一块布,手上的指甲是啃过的,指头的皮是翘的,缝到一半停下来,把线头在嘴里咬断。
“妈。”
黎母抬头。
“哎。”
“你手上那圈印子,”她说,“是表吧。”
黎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把那只手往袖子里收了一点。
“戴着来的。”她说,“进医院不方便,收起来了。”
“收哪儿了。”
“兜里。”
“戴上吧。”
黎母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手伸进兜里,把一只表摸出来,套回手腕上。扣带的时候手在抖,扣了两回扣上。
“你爸刚才在楼下抽烟。”黎母说,“他戒了很多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不敢上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他站的那个位置,说话的时候没声。”
第七天早上,光比前几天进来得多。
她的视力这几天是一天一点地往上走,快的时候像有人在往里推,慢的时候一整天看不出变化。李医生前天给她看过一次,说这个数已经能看近处的东西了。
她坐在床上,转过脸。
这样一转,她看见窗台了。
窗台就在她手边,一块水泥台,上面有一层很薄的灰。灰上有一圈印子,是罐底压出来的,圆的,边上有缺口。那圈印子外面散着一点很细的粉。
她伸手,把罐子往那边推。罐子落进那圈印子里,正好。
“李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能先看一样东西吗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床头柜上那个罐子。”
李医生停了一下。
“你睁眼第一次看东西,”他说,“我给你看个近的,是对的。可你别挑你着急的看。先看我手指头,再看看墙角那个柜子,让眼睛先跑一圈,再去看你要看的。”
“好。”
她按他说的做了。三根手指,墙角那个柜子,窗帘,床栏。眼睛跑了一圈,那层涩气散了一点。
然后她才低下头。
罐子是玻璃的。她一直知道它是玻璃的。她摸过几千回。她知道盖子拧起来有一声脆响,知道罐身比一般的罐子厚,知道她妈怕路上坏,里外缠了两层。
她不知道的是里面的颜色。
油是黄的,往上浅,往下深。菌子沉在底下,一丝一丝,褐的,细的,像线。泡在油里的那部分看得清,她能数出大概有多少根。她数了两遍,数到八十几就数不清了。
罐口那个塑料内盖上有一圈很浅的印,是拧过的印,从这一边到那一边。
罐身贴着一张白纸条,是她妈剪的,剪得一边窄一边宽,四个角有两个不齐。纸条的边卷起来了,翘着。
上面有三个字。
她凑近。
第一个字她认得,是个“油”。
第二个字她认了半分钟。左边那一竖是歪的,歪到底下还没有回正。
第三个字是一根竖线,上面顶着一小团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写得很小,压在纸条的边上。
“宝宝。别舍不得吃。”
她的手指从字上过了一遍。
她妈写字的时候笔尖压得重,纸的背面是鼓的。这个她早就知道,她摸过那张纸的背面,摸过很多次。
现在她是看见的。
“宿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在做什么。”
“看我妈写的字。”
009没有出声。
她想再说一句,没说。她把罐子转了半圈,让那三个字朝里,朝着墙。
“009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一罐,是她熬了一夜熬出来的。”她说,“我听见了。那天晚上她起来三回。”
“您要留着吃吗。”
“吃完就没了。”她说,“先放着。”
“宿主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刚才本来可以先看窗外的树。”009说,“树您听了七天。”
“树我以后天天能听。”她说,“这罐子只有一个。”
“您不是怕看错。”
“我不怕看错。”她说,“我怕的是我看了十年,看见的不是我记着的那个样子。”
“结果呢。”
“结果对得上。”她说,“字歪的那个地方,跟我摸出来的一样。”
009把这两句都收了进去,没有加标签。
“009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今天看清楚了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这二十年我靠手靠耳朵,把这个世界记了一遍。今天这一遍要重新走。重新走一遍,等于这个世界我来过两次。”
“为什么说这个。”
“因为我来过两次,走的时候就不算亏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009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一段还剩多少天。”
“三百六十五天减去到今天的十一天。”009说,“还剩三百五十四天。您在这儿还能过十一个半月。”
“十一个半月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您想把什么带回去。”
“带不走。”她说,“这个世界的东西,走的时候一样带不走。”
“那您算这个做什么。”
她把罐子又推回那圈印子里,让它正正地落回去。
“算着,才知道哪一些得在这儿做完。”她说,“能拖的都往后拖,拖到那十个半月里。必须现在的,一天都不往后放。”
“比如呢。”
“比如今天睁眼。”她说,“比如上个月把那只抽屉换掉。”
“您把每一件事都排了队。”
“三十八个世界了。”她说,“头几个世界我不排队。那时候觉得日子长,事情一件一件做来得及。后来才知道来不及。”
“后来怎么了。”
“后来我在第六个世界里头,有一句话没来得及说。”她说,“那句话是对一个卖豆腐的老头说的。我第二天回去,他摊子收了,人也没了。”
“那句话是什么。”
“问他家的豆腐为什么比别家老。”她说,“不是什么要紧的话。”
秦丛云在床脚那边站着,手里拎着空袋子,袋子已经捏皱了。他今天没有立刻走,站在那儿,从她换药那天开始,每天都是这个位置。
“秦丛云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怎么总站那边。”
“啊?”
“从第一天起,你就站那边。”她说,“我第一天就听出来了。屋里六张床,你每次都站床脚,从来不往床头走。”
他站在那儿,脚尖动了一下。
她先看见的是他手背上的一道浅痕,从虎口往腕子去,颜色比周围淡。那道痕是新添的,边上还起了皮。她三天前听见过他跟护士说话,说的是“我没事”,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在裤缝上蹭。
她第一次看清这个人。
比她想的样子要瘦,肩膀不宽,那件外套是新的,袖子长了一截,卷了两道。头发是软的,垂下来一撮,他自己伸手把它拨回去,拨了两回,又掉下来。
他的眼睛是肿的。上眼皮上有两道很浅的褶,是哭过又揉过留下的印子,那种印子半个钟头之内消不掉。
他那件外套的领子有一边翻着,是从家里出来得急,没顾上理。左边袖口的扣子系着,右边没系。这两只袖子的卷法也不一样:左袖卷了两道,卷得齐;右袖卷了一道半,卷口是斜的。她前两天就听出来了,他右手抬的频率比左手低。
他站的地方是床脚,地砖上有一小块灰,是他天天踩的。那块灰比旁边深一层,形状是一个鞋尖的样。
“你眼睛怎么了。”
“……没怎么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他站在那儿,没有出声。
她看见他把手往身后放了一下,又拿出来。看见他张了嘴,先说了一个字,那个字没有出口。看见他把眼睛垂下去,眼皮那两道褶就更明显了。
她以前只能听见他在这个屋里呼吸。呼吸快或者慢,她自己判断。
现在她是看见的。
“别站着。”她说,“坐。”
他说了声“嗯”,声音是压着的。椅子上那层皮革凉,他坐下去的时候衣裳擦出一点声。
他坐在椅子上。
“我一直没问你叫什么名字。”她说。
“秦丛云。”
“哪个丛。”
“草丛的丛。”
“第二个字呢。”
“云。”他说,“天气的云。”
“这两个字我记住了。”她说,“我叫你的时候会连起来叫。你听见我连起来叫,你就知道是我在跟你说话,不是别人。”
秦丛云的手指头在裤子上动了一下。
“你为什么总站床脚。”她又问。
他没答。他坐的那张椅子往里挪了半寸。
“我猜一回。”她说,“你站床脚,是因为这个屋里的人,你要是站床头,就得低头看我的脸。低一次头,你就要多想一次。你不想多想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我给你一个办法。”她说,“下回你来,你带一样东西。一本书,一罐糖,随便什么,你放柜上,就不用空着手站着。”
“放什么。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她说,“你想出来的那一样,比我说的准。”
他说了声“好”。说的时候声音有点闷。她听得出来,就没再看他。
她给完这一句,就把脸转开了,去看窗帘那条缝。这一句不是白给的。这句话往后要拿回来的,她心里有数,只是现在不告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