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,她在阳台上找到黎父。
他没有喝茶,没有看手机,就坐在那张藤椅上。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没动,等她站定了,他才从椅子上直起身。
阳台上晾着两床被子,栏杆上落了一层薄灰。风从外面进来,把纱帘吹起一角又放下。
这个院子她已经走熟了。从主楼门口到东边墙根,一百三十二步;从墙根到那棵老槐树,四十七步;从槐树到车棚,九十步。她每天早晚各走一圈,走的时候数着步,数到一半会故意忘掉,再从头数。
数步这件事是有用的。她今天要去的地方,从车门口到电梯口二十步,从电梯口到走廊尽头四十七步。这些数她心里有一张表。看不见的人,靠的就是这张表。
栏杆上那层灰很薄,是昨天夜里落的,没有脚印。她把手放上去,在灰上按了一个印,又把它抹了。
今天早上她走圈只走了一圈。那条边牧跟了她半圈,自己跑开了,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棍子,放在她脚边。
她没捡。
她站在离他两步的位置。今天早上她没吃东西,胃是空的,站着的时候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液在走。
“你昨天去过老宅。”
黎父没有立刻答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背上有几块老年斑。他坐着的时候肩膀往下垮,今天垮得比平时更塌一些,像有人在他背上搁了一样东西。
“你袖子上有味。”她说,“樟脑,还有一点膏药。跟他身上的一样。”
“……我去过。”
“几点去的。”
“下午三点。”黎父说,“站到五点。”
“进去了吗。”
“没进。”他说,“我在门口站着。陈管事出来两回,头一回让我回去,第二回拿了一份东西给我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一张纸。”黎父说,“上面盖了章。他没让我看内容,他说,送医院去,别的不用问。”
“他给了什么条件。”
“没有条件。”
“没有条件才是有条件的。”她说。
她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藤椅扶手上。是一包烟。她昨天让009查过,这个牌子的烟是老牌子,包装是硬的,边上有压纹。
“前两天在您书房门口捡的。”她说,“掉在门槛那儿,一半在里一半在外。我就收起来了。”
黎父没有动。
“不是我不让您抽。”她说,“您戒了这么多年,我不劝。这包烟没开封,我摸过,封条整整齐齐。您收着。”
“收着做什么。”
“收着当个念想。”她说,“您以前抽这个的时候,是几几年。”
“……八几年。”
“那时候您多大。”
“二十几。”
“二十几岁的人抽烟,抽的是那个味道。”她说,“后来戒了。戒的时候疼不疼。”
黎父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
“头一个月。”他说。
“头一个月最难。”她说,“白天好过,晚上不好过。”
她没有再往下说。她把那包烟往前推了半寸,推到扶手的最边上,好让他一伸手就够着。推完她就把手收回来了,两只手叠在身前,没再看他。
纱帘垂在两人中间,罩住了一半的光。穗子在砖上扫了三下,停下来。
黎父伸出手,把那包烟拿起来,捏了捏,又放回扶手原处。放的时候他放得很正,正面朝上。
“你叫我来阳台,”他说,“是为了给这个。”
“一半是。”她说,“另一半是想问您昨天在老宅站到几点。”
“五点。”
“您回来的车是几点进院子的。”
“……六点四十。”
“那您在路上停了一个多小时。”她说。
黎父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。
“他还说了句别的。”他说,“他说,眼睛治好了,让您自己选。”
阳台外面的风把纱帘吹起来一点,又落回去。
“他自己怎么不来。”
“他说他不来了。”
她站在那儿,没有坐。
“这句话我认。”她说。
黎父抬头看她。
“他说的是让我自己选。”她说,“这句话我认。别的我不认。”
黎父把手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对着,来回搓了一下。他像是想说别的,又把它按住了。按了两回,还是说出来了。
“我十四年前去过一趟你家。”
“哪一年。”
“你十四岁那年冬天。”他说,“我开车去,在山下停了。走了两个钟头上去,在你家院子外面站着。”
“站了多久。”
“两个多钟头。”黎父说,“我没敢进去。”
“车停在山下,那段路是我走上来的。”他说,“穿的皮鞋,走一路滑一路。半道上碰见一个背柴的,我问了一句路,他抬手给我指了,还多了一句嘴,说前头那家有个姑娘眼睛好,是村里最好的。”
“那是说我。”
“是。”黎父说,“我走到你家院墙外面就站住了。墙上有个豁口,能看见院子。院里晾着一床被单,蓝的,冻硬了,绷在那儿。厨房有烟。屋里有人说话,说的是待会儿给孩子煮个鸡蛋。”
“那是我爸。”
“嗯。”黎父说,“我站了两个多钟头。天快黑了,我就往回走。”
“为什么没进来。”
黎父没有马上答。
“我不知道进去说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手里拿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你是黎家的孩子。可我在墙外头那两个钟头,听见的是有人要给你煮鸡蛋。”
“那年冬天雪大。”
“雪大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院墙是红砖的,门口有一棵柿子树,树上还挂着几个柿子,冻着。”
“我妈说过。”她说,“有一年冬天,院墙外面有人站了很久。她以为是来收孩子的,出去看了一趟,人已经走了。她那年给你留了一碗水,放在门口的石头上,第二天冻住了。”
黎父没有出声。
“那碗水不是我留下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妈也不知道。到死她都那么想。”
黎父抬起头,眼睛红了。他想说的话到了嘴边,说到一半,变成一句很轻的:
“我不是来收孩子的。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知道了。”
她站了一会儿。风又进来一次。
“黎先生。”
黎父抬起头。
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。前面这些天,她要么说“你”,要么什么也不叫。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,阳台上安静了大概两秒。
“我这么叫您,是有原因的。”她说,“我叫您黎先生,不是叫您爸。我叫您黎先生,也不是跟您生分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您昨天在老宅门口站了两个钟头,为了我。”她说,“也因为在您家墙外面站了两个钟头,也是为了我。这两笔我记着。可我记得的是这两件事,不是‘爸’这个字。”
“这个字,”她说,“得另外算。”
黎父没有说话。
“您要是觉得这话难听,”她说,“您就当是我这二十年舌头不利索,说不出来。”
“不难听。”黎父说。
他说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。她听出来了,但她没有接。她把脸转向外面,让眼睛对着那块有光的地方。
“黎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戒烟那个月,晚上不好过的时候,干什么。”
“……绕着院子走。”
“走多少圈。”
“没数过。”
“那您今天可以数一数。”她说,“心里有个数,比没有强。”
中午她吃了两碗饭。厨房今天做了汤,汤里放了菌子,不是油鸡枞,是别的。她喝了两口,尝出来了,没说。
黎母坐在她对面。汤盛好了放在她手边,没往她手里递,她也没伸手要。
两个人各吃各的。桌上有三样菜,一素两荤。她听得出黎母吃得很少,筷子在碗里转好几圈才夹一次。
桌上那碗汤放在她左前方一尺的位置。她端起来喝的时候,碗底在桌面上磨了一下,黎母的手就在旁边停了一下,等她喝完才动。
三样菜里有一道她吃出来了,是蒸的,底下垫的是干豆角。这道菜她妈也做过,用的是一样的干豆角,只是她妈垫在底下的是土豆片。她夹了两筷子,把豆角留在了盘里。
黎母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吃完。
下午,柳叔拿着一张打印的纸,站在她房门口。
“小小姐。”
“念。”
“从明天早上六点到后天下午五点,一共三十五个钟头。”柳叔念得很慢,“六点二十出发,七点整到医院北门。七点二十到住院部五楼。手术排在十点。术前不能吃东西,不能喝水,从今天晚上十点开始。”
“谁定的。”
“我定的。”柳叔说,“您要是觉得哪一处不合适,我改。”
“念第二遍。”她说,“从六点二十那里开始。”
柳叔又念了一遍。念到住院部那一层,她打断他。
“哪个门。”
“北门。”柳叔说,“北门进去最近,走二十步就是电梯。”
“几号梯。”
“三号。”柳叔说,“我跟楼下的保安打过招呼了。他们说不用打招呼,那天早上病人多,谁都顾不上看谁。”
“车用哪台。”
“不用黎家的车。”柳叔说,“我借了老宅隔壁那家的。司机是我外甥,嘴严。”
“你外甥做什么的。”
“修车。”柳叔说,“他在县城开了个铺子,早上五点起,晚上十点关。他那人话不多,问一句答一句。”
“他信不信你。”
“信。”柳叔说,“我这三十一年,就借过他两回车。”
“上回是为什么。”
柳叔停了一下。
“上回是五年前,送老先生去县里看一位老同学。”他说,“那位老同学当天下葬。”
“那他知道怎么把车停得不显眼。”
“知道。”柳叔说,“他修车的,认路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她很少笑。
“柳叔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在我家干几年了。”
“到今年是第三十一年。”柳叔说,“前二十年跟的老先生,后面跟着先生和夫人。”
“三十一年。”她说,“你记着这些,是为什么。”
柳叔想了想。
“因为我干这个。”他说。
晚上八点,有人敲门。
她听出来了。这两天她听过很多次脚步声,这一双是三楼走廊上走过来的,走得慢,走到门口停下,先站住。
“念吧。”她说。
门开了。秦丛云抱着那本书进来,坐在床边上那张椅子上。椅子腿响了一下,他把椅子挪了半寸,挪到离床远一点的位置。
“我今天可以念吗。”
“念。”
他翻开书,念了半页,念错了两处。一处是把“她”念成了“他”,一处是跳了一整行。他自己发现了,停下来,从头又开始念。
念到十点,她呼吸匀了。他把书合上,站起来。
“宝宝妹妹。”
“嗯。”
他站在门口,没有走。
“我哥昨天回京城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跟我说,等我回家他要问我三件事。”
“你怕不怕。”
“怕。”他说,“可他要问什么,我心里大概有数。”
“那就回去答。”她说,“答完再回来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