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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第 1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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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哥要问三件事。”她说,“第一件,是不是你那天晚上砸自己的那一下。”

秦丛云没说话。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那你答的时候别撒谎。”她说,“撒一次就得撒第二次。你已经撒了几回了。”

“三回。”

“那就答三回实话。”她说,“答完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
他出去了,把门带上。带门的动作很轻,是那种怕响的轻。

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往楼梯口走。走到第三级的时候他停了停,又走。她知道他停那一下是为什么。三楼走廊上今晚有一盏灯没开,走到那儿会黑一段。他大概忘了。

她躺着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手伸到被子外面,没收回。

这栋房子今天比平时安静。楼下没有人来回走,车库的门只响过一次,是柳叔出去借车回来。

她想起白天黎父说的那些。墙上的豁口。冻硬的被单。屋里商量着煮鸡蛋的声音。

墙外的那两个钟头,跟她后来在医院走廊上坐的两年,是一回事。谁都没进去过。

“009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任务那一栏,你翻过没有。”

009那边停了一下。

“翻过。”

“上面写什么。”

“获得喜爱。”它说,“这是主系统派的任务。”

“你觉得我拿到多少了。”

“三十一分。”009说,“里头还有看门那条狗的两分。”

“那算是拿到了。”

“算。”009说,“按标准算。”
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明天就做一件事。”

“哪一件。”

“睁开眼。”

009把这四个字存下来,加了一个标签。标签名是它自己想的:第一次。

存完它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加了锁的夹子,没开。

第二天早上七点,车停在医院北门口。

天刚亮,空气是凉的。她坐电梯上五楼,走廊上有人在扫地,拖把的水挤在桶里,一股一股。护士把她带到病房,让她换衣服。

她换好之后坐下来,把那只玻璃罐放在床头柜上。罐子旁边是她自己放的一双软底鞋。

病房里六张床,住了三个人。中间那张床的帘子拉开着,床上的人在睡,呼吸很重,喉咙里有痰音。靠门那张床的老太太一直在跟人说话,说她孙子今年考上了哪儿。

她坐在自己的床上,抬脚摸了一下床单。床单是新的,浆得有点硬。

她把鞋脱了,摆在床边,鞋尖朝外。跟她在家里摆的一样。

拍片、抽血、备皮,一道道走下来。她今天话很少,问什么答什么。护士说她乖,旁边有个小护士笑了。

抽血在二楼。她坐在窗口前面的椅子上,把袖子推到肘上。扎针的护士手很稳,下针之前说了一句“有点凉”。

隔壁窗口有个老太太一直在问价钱,问她儿子这个报不报、那个报不报。她儿子答得很慢,答完就没人说话了。

备皮在病房里做。年轻护士拿着器械盒进来,把帘子拉上。她躺在那里,听见走廊上有人推车,车过门槛的时候磕了一下。

八点半,李主任来签术前告知。

“我跟你说清楚。”他在椅子上坐下,“角膜移植不是一个百分之一百的手术。有可能排异,排异大多在前三个月。有可能感染,有可能恢复不到你想要的清晰度。术后一年里不能揉眼睛,不能提重物,要按点复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还有一条。”他说,“你术后头一个月要有人照顾。”

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
“我不是问你能不能。”他说,“我是问,有没有人。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走廊上有四个。”她说。

李医生笑了一下,把单子递过来。

“签字吧。”

她把单子接过来,放在腿上,手往右边摸,摸到笔。她在纸上找那个框,一格一格找过去,找了三遍,找到了。

单子是两页,用回形针别着,纸边很利。她把单子摊在腿上,病号服太薄,纸贴着皮肤有点凉。

她写完自己的名字。笔画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,收笔那一横是平的。

写完她把笔放回李医生手边,笔尖朝外。

“好了。”

护士把单子接过去,看了一眼。

“你这个名字,跟卡上的不一样。”

“不一样就对。”她说,“我卡上的名字是林宝宝。单子上我写的是林宝宝。您说哪里不一样。”

护士把那两页翻了一下,纸边刮出声。

“……我看错了。”她说,“我以为是‘黎’。”

“不是黎。”她说,“这张单子上要是有个黎字,您就把它划了,重新给我一张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签这个字的是我。”她说,“躺在里面的是我。出了事,负责任的也得是我。”

护士没有接话。她把单子叠好,插进文件夹里。

“还有。”她说。

“您说。”

“单子第一页最下面那一行,麻烦您念给我听。”

护士念了。念的是“患者本人签字确认已阅读并理解上述风险”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这行字下面划的这条线,是给我划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她说,“以前有过一份单子,那个框是我的,字不是我写的。”

护士停了一下。

“您说的是哪一份。”

“没有哪一份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说,写字这件事,一个人一辈子得自己写。”

她把笔还回去的时候,笔尖朝外。她的手指头在纸上刚才那一行的位置按了一下,按完就收回来了。

那一行被笔尖压过,留下一个很轻的坑。她用指腹摸到那个坑,摸出自己那一竖收得急。她爸写字也收得急,是另一种急。她爸收笔的时候手腕往外翻,尾巴拖出去半格;她收笔的时候手腕不动,尾巴收在格子里。

她今天就是要收在格子里。

不是为了像谁。是为了不像谁。这张单子上要留一个干净的名字,谁都别想从笔画里读出别的东西。

“009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刚才那件事,记一下。”

“哪一件。”

“她以为我要写黎。”她说,“这一层楼的人,看见我这张脸,第一反应都是黎。我现在要做的,就是让这个第一反应过期。”

九点五十,手术室外面。

这一层比病房那层冷,空气里有消毒水味,还有一点金属味。走廊的椅子是连排的,铁架子,坐上去会响。她听出有人在上面挪了三次,一次比一次往里。走廊上坐着几个人,另有两个站着。有人在打电话,压着嗓子,说“在等,还没进去”。

手术室的门从里面开过一次,推出来一辆器械车。轮子压地很轻。门合上前那几秒,里面有用具落在托盘上,收尾那一句很细。

她把这层楼量了一遍。这一层没有能开的窗,空气是干的,一点风都进不来。墙角有一台空调,出风断断续续,一会儿响一会儿停。左边的墙上挂着一排钩子,钩子上挂着几件东西,有人取过一件,金属碰撞的动静拖得很长。

她把手放在腿上,两个手心都是干的。

九点差十分的时候,她数了一下周围的人。走廊上有七个呼吸:两个慢的,是在等家里人的;三个匀的,是护士;剩下两个,一快一慢。快的是秦丛云。慢的是黎父,吸得浅,呼得长,是那种不敢出声的呼吸。

她被推到门前的时候停住了。

停下来的时候,走廊上一共七个人的呼吸。她数得清。

九点,护士交接班。走廊上一双一双的鞋从门口过去,走到护士站那边停下,有人报床号,有人在纸上写字。

她坐起来,自己把病号服的衣带系好,系了两回,第一回系松了。她把鞋穿上,两只脚在地上踩了踩。

黎母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,没进来。她的手指头一直在门框上,从这儿摸到那儿。

她被推过去的时候,走廊上有人说话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一路跟着走,脚步声她认得出来:一个是拖鞋,走路脚跟先落,是黎母;一个是硬底鞋,走路慢,是黎父;一个走得又快又稳,是柳叔;还有一个走两步停一下的,是秦丛云。

“妈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罐子放好。”

“放好了。”

罐子从她手里递出去的时候,她的手还托了一下罐底才松开。黎母接得很轻,像怕磕着。

“别动它。”

“不动。”

她在门前躺的那几分钟里,走廊上安静了一下。

安静下来的时候,声音反而比刚才更清楚。她听见有人在护士站那边撕胶带,撕的长度大概是一掌。听见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被推开又合上,合得比推的时候轻。听见头顶日光灯有一根在哼哼,音调一直在同一个位置上不下来。

她还听见黎母的呼吸。黎母的呼吸今天变了,平时是四拍一停,今天是三拍一停。三拍一停的呼吸,是快要忍不住的那种。

她记下了这三个拍子,没出声。

安静的时候她听见外面有一辆车在下客,有人在楼下喊一个人的名字,声音很远。她还听见黎母在旁边吸了一下鼻子,然后是柳叔在旁边轻轻碰了她一下。

“夫人。”柳叔的声音很低。

“我知道。”黎母说。

后来有人把她的手放到了她的被子上,放得很轻。她没让开,也没握。

手术室的门是双扇的,推起来有声。她躺在那张床上,看不见光,眼皮底下那一层还是匀的。

她躺在那儿,把今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她记得县医院那条走廊,记得那碗冻在石头上的水,记得三年前那张写着别人名字的纸。这些事她没打算说出去,说出去也没用。

她今天只做一件事。做完,剩下的慢慢算。

“宿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不下线。”009说。

“你下线也没事。”

“我不下线。”

她把手抬起来,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,捏的是被子边。

“009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我要是睁开眼,”她说,“第一件事,我想看看油鸡枞长什么样。”

“您想看的不是油鸡枞。”

“那是什么。”

“是她写的字。”009说。

她没有答。她躺在那儿,眼皮里那层很薄的红今天确实亮一点,是有灯的屋子才有的那种亮。

“009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要是我在这个世界里,眼睛一直看不见,到最后一天就走。”她说,“你说,这算不算亏。”

009那边安静了两秒。

“按任务表算,不亏。”它说,“‘获得喜爱’这一栏,跟眼睛没关系。看不见也能拿到分。”

“我不是问任务表。”

“……那我不知道怎么答。”

“你不用答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说出来,让你听着。”

“您要是想让我记着。”

“不用记。”她说,“这种事记下来,就成了一条批注。我不想让这个世界留下太多批注。”

她用手背在床单上蹭了一下,把指尖那道汗蹭掉。

“上一个世界结束的时候,我躺在一张床上,那张床比这张硬。”她说,“我那天也说过一句同样的话。说完第二天就走了。”

“那个世界,您有舍不得的东西吗。”

“有一只鸟。”她说,“后来我把它放了。放之前我看了它三分钟。它没走,站在窗台上。我转个头,它就走了。”
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个。”

“因为一会儿我就睁眼了。”她说,“我想在睁眼之前,留一点以前的东西在心里。”

门在那时候推了一下,是护士进来推她去手术室。

“好。”

“要是睁不开呢。”

009停了一秒。

“那就还我来念。”它说,“书上写的我都能念。”

门在那时候关上了。

关门的那一下,走廊上所有声音都被推到了外面。她听见最后一件事是柳叔的皮鞋在地砖上转了半个圈,面朝门口站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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