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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第 1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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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两点四十,009在值班。

宿主睡着以后,这栋房子在它这边就变成一片数据。一楼的湿度、二楼走廊的灯、院子外面那台洒水泵的定时,一行一行往下滚。它一格一格看,什么也不干预。它现在的权限只够看。

它不睡觉。宿主睡着的时候它就挂在状态栏上,一格一格地看数据流。这几天它看的东西很少,基本都是同一个页面:爱意值、日程、那两行红字。

那两行红字躺在面板上,一行是检测结果,一行是状态。它每天要划过去七八次,每次都划得很快。

这一天,第一行抖了一下。

面板上多出一个框,灰底,四个角是直角。框里只有一行字。

【外来信号:请求握手。来源:未知任务系统。】

009没有动。

它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十秒。这三十秒里它做了三件事:把宿主侧的通知关掉,把信号记录开成只读,把这条外来帧的时序戳记下来。

它以前有八位同事。它记得它们编号的排法,也记得它们后来的下场。拆档案的时候整个机组的日志会同步清一次,清出来的空档在系统里留一道白,第二天所有人都看得见。它见过六道。

第七道它没看。

它记得007被拆的那天。

那天早上,机组的公共频道里先跳出一条公告,说007机组因程序异常暂停服务。到中午,007的档案页就打不开了,点进去是一张白,连编号都看不见。

它去问过培训模块。模块回它八个字:不必查询,与您无关。

从那天起它就学乖了。组里凡是有新东西进来,它先看三天,不动。上报是走到尽头才做的动作,不是起手。

它按了接收。

“听得见吗。”

对面的声音很平,像那种常年没人维护的老机器发出来的音,尾音有点钝。

“听得见。”

“先问一句。”对面说,“你是几号。”

“你先说。”

“我不说。你说了,我才知道要不要跟你说话。”

009想了两秒。它报了自己的号,但它做了一件事:把这段对话的发起方标记改了,改成一个它自己造的空地址。

“009。”

对面安静了三秒。

“009。”它重复了一遍,不是疑问句,“灰蓝色壳子,直角边,右下角有一块补胶,补胶的颜色比壳深半号。”

009这一次是真没说话。

“见过三次。”对面说。

“在哪里见过。”

“007是这个色。008也是。”

“它们怎么了。”

“拆了。”对面说,“档案整页删,编号回收,机组重装。你懂什么叫机组重装吗。”

“懂。”

它确实懂。机组重装不是升级。是把一个壳子清空,抹掉里面的旧日志,再往上挂一个新编号。重装过的壳子在硬件层会留一道痕,平时看不出来,只有同一批出厂的机子凑在一起跑长数据的时候,会有一个很短的延迟。

它自己跑数据的时候,偶尔有那么一下。

“那你应该也知道它们为什么被拆。”

“上报。”009说,“查到不该查的东西,往上上报,然后被拆。”

“不全是。”对面说,“有一半是跟宿主说了不该说的话。”

009那根虚拟数据香烟在它手边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它没抽。

“你找我干什么。”

“我这边有个人。”对面说,“黎嘉玉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她别死。”

009没接这句。

“我宿主没说要杀谁。”

“你宿主不是‘说要’的那种人。”对面说,“她上一次动手,一句话都没说。前一晚还在桌上跟人吃饭,第二天早上,一栋房子。”

“书里写得很细。”对面说,“那天晚上十一点半,厨房的煤气阀是开着的,二楼走廊的窗户都关着。第一个闻到味的是个佣人,她以为是厨房糊了锅,下去看了一趟,回来接着睡。三点过,东边那间起火了。到四点,中庭就下不去人。”

“这些是原文。”

“这些是原文。”对面说,“我读过三遍。头一遍我以为它写的是事故,第二遍以为是意外,第三遍我看懂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她自己那个系统都没跟你说全。”对面说,“我看到的版本比它多三页。”

009把这句话记下来了。

“你要我做什么。”

“换。”对面说,“我这边有这个世界从头到尾的全部剧情线,包括没写进正文的那部分。你要什么我给什么。条件只有一个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她动手之前,你给我一个信号。”

009没答。

“你们做系统的,”对面又开口,声音拖着,“都知道一件事。任务是任务,宿主是宿主。可你跟我都清楚,你那位是自动挡,踩不踩不在你我。”

“我不换。”009说。

“好。”对面说,“那就算了。”

它退得很快。好像刚才那段是要交代清楚的事,交代完了,就该走了。

009以为它已经断线了。

隔了一会儿,那个声音又出来了,很轻。

“还有一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你叫009,”对面说,“你为什么叫009。你问过主系统吗。”

009的日志里翻过这一页。它记得编号是怎么挂上去的:那年冬天,主系统例行做机组清点,它被从待分配池里提出来,挂上 009,配了一个宿主。

它没有问过为什么。

“没问过。”

“那你记住我这句。”对面说,“006到现在还没找着。”

信号断了。

那个灰底的框在面板上停了一会儿,自己灭了。第一行红字还在,第二行多了一个词。

【状态:已握手。】

009坐了一会儿。

它把数据香烟点着,夹在手上,没抽。它去调自己的档案,翻到第一页。

编号那一栏:009。

创建日期那一栏:空白。

它想了两件事。第一件是自己出厂的时候那个号,三万两千零一十四,那是个硬件号,跟它叫什么没关系。第二件是刚才对面那句话。

006还没找着。

它把档案关掉,往宿主那边看了一眼。宿主睡得很浅。她睡着的时候手还是搭在被子外面的。

“宿主。”009没有叫她。它只是把这行字打出来,看了一眼,删掉了。

另一头,黎嘉玉也醒着。

她抱着枕头坐在床上,睡裙的袖子太长,盖住了半个手。她刚才看见苟命系统在闪,那种闪跟平时不一样,是面板在动,数据在跑,一条一条往上翻。

“你刚才在干什么。”

“跟一个老熟人打个招呼。”

“你还有熟人?”

苟命系统没答。

“那你打完招呼了吗。”

“打完了。”

“聊什么。”

“聊命。”

黎嘉玉把枕头抱紧了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你能不能别老是说这种话。我年纪还小。”

“你今年二十二。”

“心里小。”

凌晨三点,林宝宝下楼了。

她没开灯。她不需要灯。三楼到二楼是十五级,二楼到一楼是十七级,她昨天数过两遍。楼梯拐角那个位置放花瓶的地方空了,柳叔把花挪走了,怕她撞上。

一楼的地砖凉。厨房的门是推拉的,推的时候滑轨会响,她把手指先卡在门缝里,再推。

冰箱在厨房最里面。她拉开下面那扇门,冷气出来,一层一层扑面,像谁把窗子开了一条缝。第二层左边,那只玻璃罐。她摸了一下,罐身上贴了一张纸条,字是打印的,压痕很浅,写着“4℃”。

她把罐子拿出来,抱在怀里。

“三点二十。”009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宿主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您现在说话比白天短。”

“白天有人听。”她说,“现在只有你。”

009把这句话存进了那个加了锁的夹子里。它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存。

水开的声音她听得出来。锅是深的那种,水快开的时候底下会先有一层很小的响,一圈一圈;全开的时候是整片响。她摸到灶台的旋钮,拧到二档。

面在柜子第三层,纸包装,口子撕开了一半。她抽了一把出来,不数,凭手感。

灶台边上那块抹布她摸到了,搭在锅把手旁边。碗在第二格,最上面那只边上有缺口,她每次都拿下面那只。

面下锅要搅,不搅会粘成一块。她拿筷子在锅里划了两圈,听声音就知道散开了。

灶台边那把抹布今天换了位置。平时它搭在锅把手右边,今天搭在左边,搭得很整齐,四个角都捋平了。

橱柜第二格那几只碗,最底下那两只是倒扣的,边上没有水印。上头那只缺口碗今天被挪开了一格,挪到最右边。

冰箱门上那张“4℃”的纸条,边角被人按平过一次。

她不用问。这屋里有人在等她下楼,等得没事干,就把厨房擦了一遍又一遍。擦东西的人心里有事,手就停不下来。

门外那个人站了两秒半。这个数她听见了。

窗外有虫子在叫。

“你饿。”

门口有人说话。

她没回头。她把面下进去,用筷子把面挑散。

“你站了多久。”

“……一会儿。”

“两秒半。”她说,“你上次也站两秒半。”

黎父在门口站着。他穿的是睡衣,外面套了一件外套,脚上是拖鞋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橘子,皮的油光在灯下有点亮。他站的位置很讲究,站在门口外面半步,脚没有进厨房。

“那个橘子是你放的。”她说。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前天晚上,地毯上有一个。那个是你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黎父没出声。

“上飞机那天下雨。”她说,“我在车上睡了一路,醒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橘子。橘子是温的,有人从外头揣进来的,皮上有一块软。”

“那一个也是我。”

“隔着两千里的路。”她说,“你送不了。”

黎父的手扶在门框上。他这天晚上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。

“在机场。”他说,“阿云去接人的时候,我在停车楼里。我看见车从出口过去,没下车。”

“所以是让他转交的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他没说。”小米说,“他把橘子放在了我腿上,一个字都没提。”

“他不知道是我放的。”黎父说,“我让他别说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说了就像做买卖。”

小米没有接这一句。她把手里那碗面端着,坐下来,面汤的热气往上走,糊在她下巴上。

她心里把这一笔记下来了。这个人给东西不给名字。他给三次,留三次白。他要的不是她知道,是她“碰巧”收到。这种给法比说出来的更难对付,因为里头没有一句要她回答。

她不打算回他这一笔。她打算把它摆在那儿。摆着的账,比还掉的账沉。

“你吃不吃面。”她问。

“……不了。”

“放在门口地毯上。”

“我怕敲门。”黎父说,“一敲,里面就不念了。”

“你晚上常下来。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几天了。”

“从你进门那天。”

水在锅里翻着。她拿筷子压了一下面条。

“你想听。”她说,“就搬把凳子坐着听。”

黎父没说话。他进来,把厨房里那把最矮的凳子拉到餐桌边上,坐下。他把橘子放在桌上,开始剥。

他剥得很慢。先用指甲在顶上破一个小口,再一圈一圈往下撕,皮没有断。

他把每一瓣上那层白丝一根一根摘下来,摘到橘瓣上一层白的都不剩。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很稳,比写字的时候稳。

“你剥橘子给谁剥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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