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车停在医院门口。
雨停了。空气里有一股湿的水泥味儿,还有消毒水,从大门那边往外漫。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听外面的动静:车在并线,有人在门口抽烟,抽到一半掐了,脚步往门里走。
“柳叔。”
“在。”
“挂号的地方在几楼。”
“一楼大厅,左手。”柳叔说,“我已经取了号,排到您前面还有三个人。”
“把号给我。”
“小小姐?”
“我自己报名字。”
医院大厅的地砖踩上去有点滑。她走了十几步,停下来。
“前面十米有个台子。”她说。
“是导医台。”柳叔的声音有点意外。
“台子上有一块玻璃,玻璃后面的人在打电话。”
“对。”
“她在说‘十五号床明天出院’。”
柳叔没接话。他其实一直想不明白,小小姐这个人,眼睛看不见,可她走进一个没来过的地方,比谁都熟。
等号区坐了七八个人。她数得出来。
左边两个女人一直在说价钱,说的是一个月多少、包不包吃住。右边有人咳嗽,咳完把痰吐在纸上捏成一团,扔偏了一次,纸团滚到她脚边,她自己没去捡,有人过来捡走了。最远那一排有个小孩含着糖,含一会儿拿出来看一眼,糖已经化了一半,手指头黏着。
她坐在这些人中间,背挺着。她喜欢这种地方。这种地方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,不会有人盯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看半天。
她左边那位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口系了两道,里头是保温桶。桶盖拧得很紧,拧过不止一次。盖沿的螺纹上留着指甲刮过的印子。这位是送饭的,饭是给楼上的,不是给自己的。
再过去一个人,鞋不响。整个等号区只有他的鞋不响,踩下去是软的。他那双鞋的鞋底磨得快平了,走路得贴着地抬脚,抬得太高就会响。这人来医院不是第一天。
最里头那排有人翻纸。翻一下停一下,停下来就在心里数。数到一半被打断,他没接话,从头再来。
诊室的门开了,有人出来。
“下一个。”
里面在挪椅子,挪得很轻。医生换了一副手套,撕开的时候“噗”的一声,很短。撕之前他停了一下,那一下是在翻病历。
喇叭里在报号,叫到号的进三号诊室。
“黎嘉宝。”护士在叫。
大厅里没有人应。
“黎嘉宝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这儿。”
护士低头看了她两眼,又看了看手里的单子。
“是黎嘉宝吗。”
她没往导医台那边走。她把左手抬起来,手背朝外往下压了一下。压得很短,收回来就插进外套口袋。
大厅里没有别人看得见这个动作。它小,快到像在掸袖子上的灰。
柳叔站在她后面四步。
他当管家三十年,学的第一件事是站在人后面不要出头,学的第二件事是看手。端茶的手、递帖的手、请示的手,他都会看。刚才那一下他看懂了:不要过来。
他停在原地,两只手交在身前,把要迈出去的那一步收了回来。他本来是想过去的。他手边那个号还捏着,纸被汗浸软了一角。导医台的人在看他,他也不动。
“单子上是。”她说,“我叫林宝宝。”
“可这上面……”
“单子是谁送来的。”
“昨天有人送来的。”护士说,“加急的。上面写着今天下午两点,务必留一个号。”
“加急。”
“对,加急。”护士说,“您坐这儿等一下,前面还有三位。”
“我不用等。”她说,“我排了两年。”
“宿主。”009在她脑子里说话。
“说。”
“这家医院的系统很旧。”它说,“登记用的是零几年的老端口,排期表挂在内部网上,没加密。我能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两年前那张表。”009说,“您要不要看。”
她没答。她把手从椅子扶手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这个动作009认得,是“要”的意思。
护士没听懂,她也没解释。她坐到椅子上,椅子是塑料的,跟县医院那种一样凉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没让人扶。
“宿主。”009出声了。
“说。”
“台子上那个单子,我扫了。”
“念。”
“预检单。”009说,“供体来源那一栏写的是‘本地库’。移植片直径写的是七点五。手术时间初定在下周三上午。主刀医生是眼科的李主任,正高,五十二岁,做过一千两百例以上。”
“哪一个字是后填的。”
“时间那一栏。”009顿了一下,“纸上有两次打印的痕迹。别的项都是同一次打的,只有手术时间,是另打一遍贴上去的。”
“贴的。”
“对。那行字底下有一道浅印,是把原来那行撕掉又补上的。”
小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原来那行是什么。”
“我扫不到。”009说,“撕掉了。”
进三号诊室的时候,屋里有一股酒精和眼镜片擦过的味道。
“坐。”医生说,“手伸出来,我先看一下光感。”
一支笔尖大小的灯在她眼前晃。
“这边呢。”
“有。”
“这边。”
“有。”
医生顿了一下。
医生先用手电照她的瞳孔。光靠近的时候,她脸上能感觉到一点热。
“往上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动。我看一下角膜厚度。”
有个东西贴到她眼睛上,凉的,圆的,边上有一点硬。她没眨眼。做了两年这个动作,她学会了一件事:眼睛上放了东西的时候,越是想眨,越要数数。
数到七,医生把东西拿走了。
“角膜内皮细胞,右眼一千一百二十。”
“上次是一千一百四十。”
“……你连这个都记。”
“我说过,我记单子。”
“光感还在。”他说,“比想象中好。你以前在哪家医院看的。”
她说县医院。医生问她病例带了没有,她说没带,她记得住。
“记得住?”
“右眼眼压一直是二十二左右,去年十一月那一回是二十七。”她说,“左眼做过一次穿通伤清创,角膜上留了一道三毫米的疤,疤痕的位置偏颞侧。角膜内皮细胞计数,右眼一千一百四十,左眼八百三。眼轴右二十四点零,左二十四点三。血常规每次都是我自己看的单子。”
诊室里安静了三秒。
“你这些都记得?”医生问。
“两年,一个月去一趟。”她说,“他们不告诉我,我就自己看单子。‘角膜内皮细胞计数’这六个字我认不全,我问了护士三遍。”
医生笑了一下,又收住了。
“那你知道角膜移植要做什么准备吗。”
“知道。”她说,“术前三天滴抗生素眼药,术前八小时不吃不喝,做完以后一年里不能揉眼睛。”
后面那半段她自己咽了回去。排异反应大多在前三个月,这话她本来也想说,可说了就像在考医生。她今天是来问事的,不是来上班的。
医生翻了一下她带来的病历本。那是县医院发的旧本子,边角卷了,用了很多年。
“这个本子上有三十七次记录。”他说。
“三十八次。”她说,“有一次是急诊,没记在上面。单子我夹在末页。”
医生把本子翻到末页,果然夹着一张单子,折过两折,边上发毛。他把本子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行。”医生说,“那我问你一个问题。你现在最想知道什么。”
“两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供体边缘直径七点五,我的植床是多大。第二,”她抬起头,“为什么我排了两年没有,这次一个星期就有了。”
医生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第二个问题按规定我不能回答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要名字。”她说,“我想知道流程。同一个角膜库,同一个城市,两年前我排在十七号,等了一年多。今年我十七号前面的人呢。”
“这些都是电脑里的。”医生说。
“电脑里的东西,我不看。”她说,“我听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前面还有人。”
“两年前有人在县医院的走廊上跟我说过这句话。”她说,“‘前面还有人’。原话。”
医生没说话。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,键盘的声音很快。然后他停下来。
“下周三上午。”他说,“你今天下午做术前检查,明天不用来。后面的事我跟科室里再说。”
“我加急是别人加急的,还是我加急的。”
“林宝宝。”医生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,“有些事你问到底,未必对你有好处。”
“我不问到底。”她说,“我只要一样:做手术那天,我签字的时候要签‘林宝宝’。你们单子上写的是‘黎嘉宝’,这个名字我不认。”
“名字的事你去问登记处。”
“我今天是来问你的。”
医生说:“我记下了。”
从诊室出来,她没往电梯口走,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。走廊上来回推车,轮子在地上滚出两种声音,一种是空的,一种是载了东西的。
“009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能进来。”
“想过。”009说,“我没想通。我翻过这家医院的号,眼科这个月的号,去年腊月就放完了。”
“我也没通。”她说,“我是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通的。”
她把这三天里的事,一件一件摆出来给它听。
三天前那份协议,是老宅的人送来的。肯为一张纸跑一趟雨天,说明这一家办事不用排队,也不用看谁脸色。
昨天那份加急单,手术时间补过,撕掉原先那一行又打了一遍,底下留着一道浅印。她在县医院排过两年,见过贴单子的做法。县医院的规矩是单子定了不动,动了重排。这家医院敢贴,说明排期表是活的,谁在上头动一笔都不算大事。
今天早上柳叔还说了一句,老宅昨天已经把名字报过去了。报名字不违反任何规矩,它只是让窗口上的人知道,这个名字后头站着谁。
“这几样凑齐了。”她说,“就能推出一条。”
“哪一条。”
“排期不是被谁抢走的。是把名字放上去的人,换了一个。”
009在那边停了两秒。
“那我今天进来,是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今天坐在那个窗口上的人,看见的是另一个名字。”她说,“我进来不是因为我排到了。是因为有人在昨天,替我把名字往前挪了一位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占的是别人挪出来的位置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今天进来不是来要一个号的。我是来问那一位是怎么挪的。”
她说完就往取药窗口那边走了。
009跟着她,一句话也没说。它翻那几张单子翻了一下午,她三句话就说完了。
取药窗口在一楼最里面。她前面排了六个人。头一个拿了三种药,问了三遍价钱,问完还是摇头走了。轮到她的时候,药师把袋子递出来,说了句一天三次、饭后。她接过来,袋子是温的,刚被人捏过。
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太阳出来了一点,地上一层水开始发亮。她站在台阶上等车,风从袖口钻进去。
救护车从旁边过去,声音贴着耳朵走。过去以后有一小段安静,安静里有人在喊医生的名字。
她站着没动。这类声音她熟。县医院那条走廊上,救护车的声音一天要来两回。
四楼走廊上有一排椅子,坐满了。她站着等,没坐。站着的时候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摸到那张折了四折的纸,折口已经软了。她把它重新折了一道,换了个方向。
009一直没出声。它平时话不算少,这种时候它会闭着。
术前检查在四楼。
抽血的时候她把胳膊递出去,脸朝着窗户那边。护士说“别怕”,她说“你扎的时候先说一声”。针进去,她没动。
旁边一个老人在跟人说话,说的是村里的事,谁家的房塌了,谁家的儿子从外地回来了。她听两句就听出来了,那老人是自己一个人来的,说话没有对象,只是在说。
心电图室里很凉。她躺上去,电极贴在胸口,凉的,一共六个。机器走纸,纸出来的声音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