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父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给你妈。”他把橘瓣一瓣一瓣分开,摆在碟子里,摆了一圈,摆满了。摆完他擦了擦手,看着那碟橘子,没吃。
面好了。她关火,把面盛进碗里,端到桌上,坐下。
她吃得很安静。吃面的时候她一只手扶着碗沿,另一只手拿筷子,筷子夹到面就往上提,提起来之前先抖一下,把汤抖下去。这是家里的吃法。
“你妈以前……”黎父开口,又停了。
“我妈会先把汤舀出来半碗。”她说,“她怕我烫着。”
黎父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一点。
“橘子。”
“我吃面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碟子收回来,放在自己面前。他也没吃。那碟橘子摆在那儿,一瓣都没少。
“明天你爷爷来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他跟我妈不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说话不好听。”
“他昨天那行字,”她说,“写得很稳,一处都没抖。写字手稳的人,说话一般不长。”
黎父抬起头看她。她低着头吃面,什么都没看。
“你别怕他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怕。”她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,放下碗,“你怕。”
厨房里只剩下锅在灶上余着的声音,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黎父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把那碟橘子往前又推了一次,推到桌子中间。
她没接。她站起来,把碗放进水槽,开水冲了一下,用手把碗里里外外抹了两遍,倒扣在架子上。
“你早点睡。”她说。
她抱着罐子上楼了。上到第二级台阶,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剥的橘子,自己吃也行。”她说,“别放着。放一晚上就干了。”
黎父在厨房里坐着,坐了很久。桌上那碟橘子摆在中间,一圈一瓣,摆得像个数。
他没吃。
他这一辈子剥过很多橘子。给他自己的、给他老婆的、给客人摆在果盘里的。剥完放在别人面前,别人吃不吃,他从来没管过。今天这一碟,他知道摆到天亮也不会有人动。
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桌角那堆橘子皮。皮被他撕成一整条,圈在碟子旁边,像一根没剪的带子。
他伸手想收进垃圾桶,手指碰到皮,又停住了。
他数了一下。那一圈皮原本是完整的,圈口上少了两片。
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少的。他只记得她端着碗站起来的时候,手在桌沿上停过一下,那一下很短,碗没有响。
他把剩下的那圈皮放回桌角,摆平,然后关灯上楼。
走到楼梯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。桌上那一碟橘子还在灯底下。
楼上那间屋里,小米把罐子放在床头,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两片橘子皮。她下楼的时候从那一圈里拈的,拈的是圈口最上头那两片。
她把皮摊开,一片一片压平,顺着纹路捋了两遍。皮还带着油,指腹上一按就亮。她把两片叠在一起,放进床头那本书里。
那本书厚,纸硬,是秦丛云前天忘在这儿的那一本。她翻到中间,把皮夹进去,合上,又用手掌在书脊上压了两遍。
压完她把书放到床头柜上,放得端端正正。
“宿主。”009忍不住了,“这个是干什么用的。”
“记一笔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这个人给过我一碟橘子。”她说,“他没吃。”
“那您留着皮,是打算还给他。”
“不是还给他。”小米说,“是留个凭据。以后要算这一笔的时候,我得手里有东西。”
009把这一句存下来,备注写了一半,删了。它想不出来该在备注里写什么。
二楼走廊上,黎嘉玉的房门开了一条缝。苟命系统在她脑子里说了一句。
“她刚才下楼了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
“煮了碗面。”
“就这个?”
苟命系统停了两秒。
“就这个。”
黎嘉玉把膝盖抱起来。
“我以前一直想,”她说,“她要是那种会吵架的人就好了。会吵架的人,吵完就过去了。”
“她不是。”
“那她是什么。”
苟命系统没有答。它把这个问题存在自己那边,没给她。
它自己也有账。
它跟黎嘉玉绑过不止一次。头一次它劝她跑,她跑了,跑到国外,第八个月的时候被人从机场带回来。第二次它劝她把位子让出来,她把黎家老宅的钥匙交了,交完第二年冬天,那栋房子还是烧了一回,她从二楼掉下去。第三次它什么都不劝了,只让她好好吃饭,她活得很久,末了还是在那栋楼里没出来。
这三个结局它都收在一个夹子里。夹子的名字是它自己起的,叫《存档》。
它今天跟009说的那些话,一半是替黎嘉玉求的,一半是替它自己求的。
三楼那间屋里,小米没有睡。
她把被子掀开一条,坐起来,脚踩在床沿下面那块地毯上。地毯是软的,踩上去不出声。
“009。”
“在。”
“对面那个。”她说,“你今晚跟它说了几句。”
“您听见了。”
“我没听见。”她说,“我在楼下的时候你没让我听见。是我回来的时候你面板亮了一下。”
009在那边顿了一下。宿主看不见面板,可它知道她会数。她数的是每隔多久亮一次。
“几句。”它说,“它先找的我。”
“它报了名字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009说,“我问了一句,它不答。它说它先问了我。”
“那你告诉它了。”
“告诉了。”
小米没有说话。她把脚从地毯上收回来,盘在床上。
“明天它还会来。”她说,“它今天走的时候留了一句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。”
“它要是把话说完就断,那是它不想再谈。”她说,“它留了一句没说完的,就是给自己留的门。”
009沉默了。它确实没跟她说过对面走的时候留了什么话。它现在想瞒也瞒不住了。宿主手里那点信息不多,可她每一条都算得准。
“宿主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想问您一件事。”009说,“您让我去问它的编号,到底是想拿到什么。”
“编号。”
“我知道是编号。”009说,“我是问,编号对您有什么用。这一套壳子,编号只是个挂上去的牌子。知道了它叫几号,也动不了它。”
“我要的不是它叫什么。”小米说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我要知道它排在我前头,还是后头。”
009在那边停住了。
“宿主。”它说,“我不太明白。”
“你听明白的那天,你就知道为什么前面八位都没了。”小米说,“他们问的是编号是多少。我要问的是中间空了几年。”
她把被子拉回来,盖到胸口。
“003到006之间。”她说,“哪一年到哪一年。这四年里主系统在拆谁。”
009没有再问。它把这句话存下来了,存的时候手有点抖。它翻过自己的档案,编号那一栏是 009,创建日期那一栏是空的。空的这一栏,正好能装下那几年。
三楼,009的状态栏上,第一行红字下面那行字一直挂着。
【状态:已握手。】
它把面板转了个方向,朝着墙。
墙那边是一堵实墙,墙再过去是走廊。走廊尽头是楼梯,楼梯上去是四楼。
它这一晚上看了很多遍那一行字。检测结果那一行一直没变过,只是后头多了一个词。
【检测到本世界存在其他任务系统。状态:已握手。】
它今天知道了那个“其他任务系统”叫什么,至少知道它管着谁。它甚至知道了对方在这个世界里跑了多少回。
这件事它得说。它不说的理由有过八条,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更站不住。
它想了半天,选了最笨的那条路:把话说短。
“宿主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今天晚上把那个检测记了一道。”009说,“这个世界还有一个编号在跑。”
小米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
“编号多少。”
“它不说。”
“它管着谁。”
“黎嘉玉。”
小米那边安静了两秒。
“别的呢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009说,“我就知道这些。”
它说完自己也有点心虚。它知道的比这个多。对面今晚说过的三句话里,有两句它连备注都写好了,写完又划掉。那三句它都咬在嘴里,一个字没往外放。
“行。”小米说,“记下来。”
“就……记下来?”
“别的任务别管。”
009愣了一下。
“宿主。”它说,“那是另外一个系统。它跟您在同一个世界里,它知道的比我们多。”
“它知道的是这个世界。”小米说,“我要的是我自己的账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009。”她说,“它管它的人,我管我的。它要是哪天挡了我的路,我认得出来。在这之前,它是这栋房子里的另一个人。这栋房子里的人,我一般不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这栋房子里的人,都会自己走到我面前来。”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“009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一段还剩多少。”
“按工期算。”009说,“还有两百多天。按您的速度,一年能收完。”
“那这一栋房子里的人,”她说,“够填多久。”
009在那边翻了一下账。它把面板上这一晚的分值念了一遍。黎母三分,柳叔两分,看门的狗一分。黎父今天没在账上,因为它没算出一个数来。它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这句说了。
“黎父那一栏是空的。”它说,“我不知道该记几分。他今晚给的不是爱意值里的那一档。”
“哪一个档。”
“他一晚上没进厨房的门。”009说,“他站在门槛外面半步。这种人不上账。”
小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“他不上一栏。”她说,“单给他记另一样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他没进来。”
“记了干什么。”
“将来还的时候,好算。”她说,“他站在门外这些年,一笔一笔都没算过。我要给他算一次。”
009把这一行存进了一个新开的栏。这一栏它以前没用过,栏名是两个空白字。它想了想,在栏名里填了四个字:没进门的人。
它填完看了一眼,觉得这栏名起得不好,又删掉了。
“睡你的。”她说。
009没有睡。它把这一晚记下来的东西整理过一遍,分成三个夹子。第一个放着那句“006到现在还没找着”,第二个放着它刚问出来的那四年,第三个夹子里只有一样东西。
第三个夹子上没有名字,里面只有一张截图。那是它自己档案的第一页。第一页上两行字,一行有内容,一行是空的。
它把三个夹子并排放在一起。并排之后,它忽然发现,要是把这三个夹子按时间摞起来,摞成的那一叠,正好是四年。
它把这叠夹子锁上,锁的还是那串没意义的数字。
它没有告诉宿主今天晚上有人来找过它。它只是把那句“006到现在还没找着”存在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,加了锁。
锁的密码它自己设的,用的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。
三楼房间里,她把罐子放回床头。
明天要来的人她没有见过,只摸过一行字。她躺下的时候想了一件事:写字手稳的人一般不耐心,不耐心的人,只要给他一个走的台阶,他自己就会走。
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,搭在床沿上。
她睡着的时候是这个样子。
设密码的时候它想,如果哪一天有人来开这个夹子,那个人多半就是它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