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宝宝。”她说,“你爸爸给你取了个新名字,回黎家就叫这个。”
“什么名字。”
“黎嘉宝。”
黎母笑得有点讨好的意思:“嘉玉、嘉宝,听着像一家人,是不是。”
林宝宝没说话。
她抱着那个罐子,站在原地。风还在吹,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罐子盖上,又被她手背蹭掉。
“我姓林。”她说。
黎母脸上的笑僵在那儿,僵得很慢,像没舍得放下来。
人群里有个佣人小声抽了下鼻子。黎父站在更后面一点,两只手在裤缝上蹭。
林宝宝闻到了黎母身上的味道。香水味很淡,底下压着一股很重的药味,像是长期吃什么东西吃出来的。她把这个味道记住了。
黎嘉玉还跪在地上。
她其实早该起来了,但她不敢。她怕自己站起来之后,林宝宝会记住她站得比自己高。
脑子里那个东西翻了个身。
“说真的,”它说,“你这套没用。”
“有用。”
“没用。”它打了个哈欠,“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。像菜市场里蹲在刀下面的一只鸡,正在努力给拿刀的人递香菜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比喻了。”
“我这是陈述事实。”
“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办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苟命系统很坦然,“我陪过你这辈子、上辈子、上上辈子。你每次都这么积极,每次都被烧成灰。我只是觉得,你至少可以省点力气。”
黎嘉玉不理它了。她把那个小本子翻开,飞快地往下写:不要扶、盯着冰箱、不踩花、问冰箱……写到一半,笔尖停了。
她在页脚加了一行小字:她听见噜噜叫的时候,笑了一下。第一次。
那头,秦丛云全程举着手机,不敢看。屏幕一亮一亮,全是秦朝阳。他偷偷按掉了两次。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,他看见哥哥的头像旁边挂着一排红色的小圆点。
他手机上还开着一条备忘录,标题是“宝宝妹妹注意事项”。从上飞机到现在,他往里加了二十九条。
“宝宝妹妹,”他忽然开口,想把话岔过去,“这边风大,我们先上楼吧,我哥他……”
“你哥说什么。”
“啊?”秦丛云一愣,“我没……”
“你说。”林宝宝把头转过来,声音还是那么软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,“你哥,说什么。”
场子里一下子静了。
不是因为她声音大。恰恰相反,她的声音太小了。小到周围所有人都把呼吸放轻,等她往下说。
秦丛云的汗从后颈往下淌。
他昨天晚上在车里跟秦朝阳视频,压着嗓子说了很多话。他说她好凶,说她拿扫把赶他,说他手都被打肿了。那只手是他自己砸的,他砸了七下膝盖,一下比一下重。他一直以为林宝宝睡着了。
“他……他说他最近忙。”秦丛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说……”
“他说他要退婚。”林宝宝说。
院子里一下子没声了。
其实她进门第一分钟就知道那句话能问出来。只要她愿意。
她刚才一直没问,不是不敢,是在挑时候。
人刚聚齐的时候问,所有人都还提着气,那一句会变成泼出去的冷水,到末了没人记得住。放在礼炮响完、花瓣落下来、所有人以为这出戏演完了的时候问,这一句就变成了一把刀,插在最松的那口气上。
她算过。她要的就是这个位置。
“009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记一笔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今天这一句,是我挑的时候。”
秦丛云那半句话卡在喉咙里,没出来。
他昨天进门的时候手在抖,她摸得出来。来退婚的人,手不会抖。所以她那时候就知道,这个人不是那个未婚夫,那句“宝宝妹妹”也是他自己顺口叫的。可昨晚那通电话不一样,他手没抖。那是他自己说的。
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花瓣还落在人身上,谁都没抬手去拂。
手机攥在秦丛云手里,屏幕的边硌进掌心。他没觉得疼。
他昨天晚上确实说过这句。说完之后,他还补了另外一句:“哥你放心,这个婚约我绝不会让它成真。”
黎嘉玉跪在那堆花瓣上,指甲快把自己掐破。
苟命系统在她脑子里“呃”了一声。
“开始了。”
“什么开始了。”
“倒计时。”它说得很轻,“刚才那句,剧本里没有。你记一下,你的世界线,从这一秒开始,不对了。”
黎嘉玉的呼吸乱了一下。
按剧本,秦朝阳是第一个被送走的人。因为他是林宝宝的未婚夫,他一辈子只想着一件事:怎么教训她,怎么退婚。
现在他已经把那两个字说出口了。
麻烦的是,她听懂了。
林宝宝做了件谁都没料到的事。
她把头转回黎嘉玉的方向。花瓣还在往下落,一层盖一层。她说:“冰箱呢。”
黎嘉玉愣在那儿,过了两秒才想起来回话:“……在、在厨房。”
柳叔正好从屋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微微欠身:“大小姐,冷藏室已经腾出来了。温度按菌油类调到了四度。”
“四度。”
“是。”
“嗯。”林宝宝说,“别调到五度。”
“是。”
林宝宝没有立刻走。
“你两只脚落地不一样重。”她说。
柳叔站在台阶上,没有动。
“左脚先把重量放下去,右脚跟着轻轻的。”她说,“你右脚上有伤,或者你的鞋跟磨偏了,你自己知道。”
院子里有人小声吸了口气。
柳叔沉默了两秒。
“右脚。”他说,“前年冬天在冰上摔过,落了个根。”
“哦。”
她往上走了一级台阶,从他身边过去。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听得见。
“明天换一双。”她说,“别穿这双了。”
柳叔的手在裤缝上贴了一下,又松开。
他做这个家的管家三十年。三十年来他递过热水、递过伞、递过药、递过信,接东西的人从来只看他手里那一样,没有人看过他的手和脚。
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位新来的大小姐一步一步往上走,忽然觉得自己的右脚,今天有点站不稳。
009的数值又跳了一下。
【爱意值 +3。】
它没有再备注。它发现有一类分值,它暂时找不到合适的标签。
“带路。”林宝宝说,“我抱着这个罐子,走不动了。”
黎嘉玉“哦哦哦”地翻身爬起来,手脚并用,踩得花瓣稀烂。她起来的时候还顺手把噜噜脖子上的蝴蝶结扶正了。扶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,不知道为什么要扶。
林宝宝把罐子抱稳,跟着她上台阶。走了三级,她停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。脸侧过去一点点,正好对着院子里那一片还没散的人、一地被踩烂的花,还有秦丛云手里那台还在震的手机。
“你们家隔音不好。”她说,“院子里说话,楼上都听得见。”
然后她继续往上走了。
秦丛云站在原地,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秦朝阳发来的:“到家没?那村姑没再动手吧?”
秦丛云没回。他把屏幕扣在了腿上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等人散得差不多了,才慢慢往车那边走。
走到车边他没有上车,先弯腰把副驾那边的车门拉开了一条缝。
座椅上还有刚才她坐过的印子,深一块浅一块。他把手伸进去,在那块印子上按了一下。
皮是凉的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他收回手,把门关上,站直了,看着自己刚才按过的那只手。
手心里有一点点油。是那个罐子上的。
他把手插进裤兜,走了两步,又拿出来,看了看。
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件事,琢磨得很认真:那个罐子上的油,要是在他手上多留一会儿就好了。
想完他自己吓了一跳,赶紧把手往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蹭完他又后悔了。
009在另一处看着这一幕,面板上的数字连跳了两下。
【爱意值 +5。】
它算了一下今天这个人的总分,算完沉默了几秒。
【提醒:这个人的数据,长得有点快。】
它把那行字标红,加了星号,归档。
它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宿主。
它其实想告诉的。它想说:您今天在车上说的那两句话,代价可能不小。
它想了半天,写成了另外一句,存在草稿箱里:
【这个人的账,您打算什么时候算。】
它没发出去。
它行李箱的夹层里还塞着一本书。昨天晚上他就是照着那本书给她念的睡前故事,念了不到两页,嗓子就开始发干。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,林母是怎么面不改色地给女儿念这种东西念了两年的。
他更想不明白的是,那本书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没舍得从箱子里拿出来。
四楼。黎嘉玉把林宝宝送进门,退出来,反手带上门。
带门的那一秒钟,她听见屋里那个人轻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门合上了。声音断成两半。
黎嘉玉的手还搭在门把上,从耳朵开始凉。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……”苟命系统的声音也飘了,“她说,今天不烧。”
黎嘉玉的腿一软,顺着墙滑下去,坐在走廊的地毯上。
“那明天呢。”
苟命系统没接这句话。它把自己往角落里缩。
房间里。009的面板上跳出一行红字。
【检测到本世界存在其他任务系统。】
009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伸手点了“稍后处理”。
它想起自己前面那八位。那八位里,有六位是在上报之后被连档案一起拆掉的。
“宿主。”它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你刚才那句……”
“哪句。”
“就……今天不烧。”它吞了口空气,“那,明天呢。”
小米把玻璃罐放到桌上,手在罐身上摸了一圈,摸到盖沿,拧开一条缝。
油香一下漫出来,塞满整间屋子。
“看你表现。”她说。
她把窗推开一条缝。楼下还有人在收拾那些花瓣,铁铲铲在石板上,一下一下,刮得很响。
“009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个世界的房子,比上个世界大。”
“大不少。”009说,“上个世界那间屋,我量过,十一步。”
“十一。”
“从门口到窗户,十一。”
小米站在窗边,没有出声。
上个世界那间屋里,靠墙摆着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,还有一个暗角。她数过,一共十九件东西。她那时候每天在心里数一遍,数到十九就睡。
“这间屋你量了没有。”
“量了。”009说,“从门口到窗户,二十七。”
“二十七。”
“二十七。”
小米又敲了一下罐子盖。
“多出来十六步。”她说,“记着。”
“记着干什么。”
“多出来的都是要走的。”她说,“慢慢走。”
走廊上,苟命系统把自己缩到了黎嘉玉脑子里最远的一个角。
因为它刚才进门的时候,看见了另外一样东西。
一个挂在林宝宝肩上的、没有编号牌的系统。灰蓝色的壳子。
它认得那种灰蓝。
系统界这几十年里被主系统亲手拆掉的编号里,灰蓝色壳子的,上一个叫008。上上个,叫007。
它把这段资料检索了三遍,然后按下删除键。
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查过。
楼上那位还不知道,从今天起,这栋房子里有两个系统在跑。一个负责收爱意值,一个负责报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