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数到第九声就不数了。
坐在后座里,她抱着那个玻璃罐。罐子是林母在她上车前塞给她的,一层菌子一层油,压得实实的,菌子是林父上山采的鸡枞。林母塞罐子的时候反反复复交代一句话:“到了那边,第一件事就是找冰箱。”
礼炮没停过。第二声没落,第三声就追上来,再往后就分不出个数了,连成一片,像谁把一整挂鞭炮塞进铁皮桶里点了,还嫌不够,又往桶上踹了两脚。
她把脸贴在玻璃上。她看不见。可她感觉得到那块玻璃在抖,嗡的一下,从下巴一直震到牙根。
隔着盖子她都能闻到那股油香。油香混着车里的皮座椅味,还有旁边那个人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,太干净了,干净得有点假。
“我是不是被卖到哪个厂里了。”林宝宝问。
秦丛云回过头,声音发飘:“那个……宝宝妹妹,你别怕,这是欢迎仪式。”
“欢迎仪式。”她重复一遍,“谁家欢迎人放炮。死了人才放炮。”
秦丛云:“……”
他怀里那台手机又震上了。他没敢看。
“秦丛云。”
“在、在。”
“你家有冰箱吗。”
秦丛云卡了半秒。他没跟上。外面十几门礼炮还在响,天上还有东西在飞,她在问冰箱。
“有。”他老实回答,“三个。”
“哦。”林宝宝点点头,“那还行。”
她把罐子往上托了托,换了个坐姿。
“你今天穿的那件外套,左边袖口卷过两回。”
秦丛云的手在方向盘上抖了一下。
那件外套他今天是卷了两回。第一回卷得太整齐,看着像装出来的,他又放下来重新卷了一次,卷得歪一点。这个动作是他早上在酒店电梯的镜子里做的,电梯里没有人。
“你、你怎么……”
“袖子擦到皮座椅了。”她说,“你卷一截,擦的声音短一点;放下来,长一点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外面的礼炮还在响,但那声音忽然离得很远。
“还有。”她说,“方向盘是皮的,你手心出汗,滑了一下。”
秦丛云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。
掌心那一片确实是湿的,亮亮的。他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我这个人,”他说,“从小就爱出汗。真的,不是紧张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真的不是。”
“我没说是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说的。”
秦丛云不吭声了。
他盯着前面那排车灯看了一会儿,忽然发现自己嘴角是往上翘的。他赶紧收住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。她刚才那些话,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,句句都在戳他。可他坐在那儿,就是觉得这半年里还没有人这么认真地跟他说过话。不是跟他这个“秦家二少爷”说,是跟他这个人说。
009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把这次增加的数值记了一笔。
【爱意值 +2。】
它盯着那个“+2”看了一会儿。
【备注:他没听懂自己在被钓。】
它把面板往上翻了一页,翻到账目那一栏。这个人的分值从上车到现在,跳了三次。它把三次的时点对了一遍,对上的是她问“你家有冰箱吗”那一句。
它想了一会儿,没有结论。
【先记着。】
系统009是被第一声礼炮从数据香烟里吓醒的。
它睁眼,把监控画面调出来看了一遍,又调了三个参数,又看了一遍。
满屏都是花瓣。天上密密麻麻一片小飞机。地上跪着一地人。
“宿主,”它艰难地开口,“这个世界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。”
“嗯?”
“任务书上写的是‘平平无奇的现代社会’。”
“那可能是他家不太平。”
“你家放礼炮不提前打招呼的吗。”小米问。
“他家的礼炮不归我管。”009说,“我只负责你。”
它把面板翻了一页,按流程往下走。
“例行报一下。您跟我,这是第九个世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档案编号我念一下子……”
“不用念。”她说,“念了我也记不住。上面那八个我就不记得。”
009把话咽了回去。
它其实想说的不是编号。它想说的是:前面那八个世界里,您都没有把编号记住过。一次都没有。它把这句存进了草稿箱,没发出去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它说,“这个世界预计工期,三十万字上下。按您的速度,一年左右能收完。”
“一年。”
“一年。”
小米在罐子盖上敲了一下。
“记着数。”她说,“数到了告诉我。”
“记什么数。”
“剩多少。”
它沉默了一会儿,把电子木鱼的音量调大了一档。这半年它一直在下单电子木鱼,从最小号买到带环绕音效的旗舰款,就为了在跟宿主共事的这段时间里尽量保持心态平和。
事实证明,旗舰款也不太够用。
“我先说好。”它说,“您答应过我的,不玩大的。”
“我今天没点火。”
“您这个‘没’字,我听着还是不太放心。”
小米没接这句。她手指在罐子盖上敲了两下,一下轻,一下重。
车门被从外面拉开。
一股风灌进来。风里有硝烟味、火药的焦味,还有一种很贵的花香,香得发闷,甜里带涩。
“宝宝妹妹,你手给我。”秦丛云把手臂递过来。
林宝宝的手搭上去。她没急着踩下去,先抬脚在空中探了探,碰到一层东西,软的、滑的、带着水汽。
她踩了。脚底下密密麻麻全是花瓣,踩上去像踩在泡了水的面里,鞋跟往下一陷。
她把脚收回来了。
“你们家地板长这个?”
“是、是花瓣……”
“扫了。”她说,“我要踩地。我不踩花。”
“啊?”
“扫了。”
秦丛云转头去找人。他也不知道该让谁扫。那些花瓣是黎嘉玉花大价钱从国外空运来的,一片三十,一瓣一瓣都是钱,扫了就等于把钱扫进垃圾桶。可他回头看看林宝宝站在那儿,一只脚悬着不肯沾地,又觉得她说得对。地上铺着东西,人怎么走路。
他刚想到这儿,自己愣了一下。他今天的脑子好像有点不听使唤。
两排人还站着。他们本来准备好喊第二遍的,第二遍卡在嗓子里,没出来。有个年轻小伙偷偷把腰挺直了点。
黎嘉玉已经自己冲上来了。
高跟鞋踩花瓣会打滑,踩石板会脆。林宝宝先听见“咔”,再听见“嘶”,然后听见一个人形的东西扑通一下,跪在了她脚边。
“姐姐!”
林宝宝往后缩了半步,撞在秦丛云胸口上。
“恭迎大小姐回家!”
后面两排人跟着喊,声音撞在门廊上,又弹回来。
林宝宝低下头,朝着声音的方向,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句:“你是谁。”
“我、我我我是黎嘉玉!”跪在地上的人仰着脸笑,笑得眼睛都弯了,“姐姐你可能没听说过我……我是黎家那个……”
“那个”两个字卡在那儿,她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。
苟命系统就是这一秒开始叫的。
“来了来了来了她来了!”它在她脑子里连着一串“嘀嘀嘀”,抖得不成样子,“睁眼!你现在笑得特别假,但你千万别停!继续笑!”
黎嘉玉维持着脸上那副笑,在心里咬牙:“你闭嘴。”
“我不能闭,我在给你报时。”苟命系统说,“顺便提一句,你刚才那个‘姐姐’叫错了。剧本里她不认这个称呼。”
“那叫什么?”
“叫……她会自己告诉你的。”
黎嘉玉把牙咬得更紧了些。
林宝宝没理会她叫的是哪个称呼。她把怀里那个罐子往前递了一点。
“先给我找个冰箱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这个要冷藏。”林宝宝说,“我妈说了,到了第一件事就是放进冰箱。”
黎嘉玉张着嘴,回头看了柳叔一眼。
柳叔当了三十年管家,这一下也愣了两秒。但他还是沉稳地点了下头,快步往屋里去了。
“有的有的,姐姐你放心!”黎嘉玉赶紧说,“家里厨房有六个冰箱!”
“六个。”林宝宝重复了一遍。
她把头偏向秦丛云那边。
“你刚才说三个。”
秦丛云的后颈一下就湿了。
“我、我说的是我家……”
“哦。”林宝宝说,“你家三个,他家六个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到底几个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下。花还在往下落,落在她头发上、肩膀上。她不去拂。
黎嘉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她跪着,林宝宝站着。可她觉得自己矮的那一截,不是膝盖。
“六个。”黎嘉玉赔着笑说,“是我数错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宝宝说,“数东西的时候别用嘴。”
门口那排佣人里,有个小姑娘没忍住,肩膀抖了一下。
黎嘉玉的余光扫过去,把那个小姑娘的脸记住了。
比牧噜噜就是这时候从人堆里挤出来的。
那是一条边牧,脖子上还系着黎嘉玉让人临时给它打的蝴蝶结。它被薅过来站队已经站了二十分钟,站得十分敷衍,这会儿终于憋不住,冲着林宝宝“汪”了一声。
院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。
林宝宝偏了下头。
“这狗养得不错。”她说,“毛挺厚。”
噜噜又汪了一声,尾巴摇起来。
黎嘉玉松了口气,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,在上面记:她喜欢狗。
黎母是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的。她鞋跟歪了一下,没顾上。
她在离林宝宝两步远的地方停下,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。
她生过这个孩子。护士抱给她的时候,她看了三十分钟。那点重量,那口气味,那片刚从脐带里剪出来的小东西。然后她昏过去了。再醒过来,护士又递给她一个女婴,眼睛刚睁开一条缝。
她那时候觉得那孩子眼睛像她。
“宝宝。”黎母开口,声音劈了一下。她清了清嗓子,“……我是妈妈。”
“嗯,”林宝宝说,“我妈在家呢。”
五个字。黎母听懂了那五个字的分量。那不是拒绝,是陈述,跟说今天有风一样。她宁愿女儿骂她一句。
林宝宝把罐子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“你身上有药味。”她说。
黎母一愣。
“不是香水。”林宝宝说,“香水在上面,药味在底下。压不住。吃了有些年头了。”
黎母站在那儿,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那个药是七年前开始吃的。那时候黎嘉玉刚做完一场手术,她连着在医院陪了半个月,睡不着,医生给她开了一点。后来睡不着就吃,再后来不吃就睡不着。这件事家里知道的人只有黎父,黎父说过她好几回,她都说“没事,吃着呢”。
“是……安眠的。”她小声说,“吃好几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宝宝说,“少吃点。”
就三个字。说完她就把脸转开了,去闻罐子上的油香,跟刚才那句话没有半点关系。
黎母站在那儿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她说不清自己在高兴什么。这孩子没认她,还是没认。可这孩子听出来了,听出来了还说了三个字。这三年里,黎母听过很多人劝她吃药,医生的、家里的、老宅那边的,每一句都比“少吃点”全,每一句都比它长。
没有一句是从她女儿嘴里出来的。
人群里黎父站在更靠后的地方,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。他看见自己老婆的手抖了一下,又稳住。
他忽然有点羡慕。
他是这个家里最没资格站到前面去的人。
黎母的手还举在半空。
林宝宝停了一下,头往旁边偏。她没偏向黎母的声音,偏到再外面一点点,正好是那只举着没收回去的手的方向。
“……你手举着不酸吗。”
黎母“啊”了一声,把手放下来,又在裙子上擦了两下。
“不酸,不酸。”她说着,眼圈红了,“你眼睛的事,我这边已经问过医生了。角膜,很快。很快就有了。”
“哦。”
“真的很快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
黎母就站在那儿,笑了一下。她不敢碰她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想起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