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六点就醒了。
她看不见天亮。可她知道天亮了。窗外有一根洒水的管子,水从一排小孔里出来,压在草上,声音很碎。还有两个人从草坪上走过去,鞋底是软的,走得急,是佣人的鞋。
她躺着没动,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。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跟秦丛云身上那股一样。这家里所有东西都是这个味道,太干净了,干净得没有出处。
“宿主。”009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,压得很低,像怕吵醒谁,“醒着吗。”
“说。”
“结算一下昨天的爱意值。”
“报。”
“十一分。”009说,“黎母三分。管家两分。看门那条狗一分。剩下都是零。”
“零。”
“零。”它说,“秦朝阳是负三分。备注是,他不知道自己名下有您。”
小米的手指在被边上按了两下。
“狗也算。”
“活物都算。”009说,“它闻了您一下,就摇尾巴了。”
“满分是多少。”
009卡了一下。
“任务书上没写满分。”它说,“只写了越高越好。”
“那就是没有满分。”
“也不一定……”
“上一次那个世界,”小米说,“你说过一个数。三百二。说够了就完事。”
009那边没声音。
那三百二它是随口说的。上上个世界里她收得太快,它随口哄了一句“够了够了”,说完就忘了。她记了一年多。
“那是估的。”它老实说。
“这回别估。”她说,“去问。”
“问谁。”
“问你上头。”
009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好。
它其实知道,这个数在主系统的总表上有一栏,每一台机组都列着,写的是宿主类型的经验值。它一直没敢去调。
因为它怕看一眼,就知道她那台机组为什么会被拆到第九个。
门被敲了三下,很轻。
“大小姐。”柳叔在门外说,“温开水放在门口了。左手边,杯子带把。”
她起来,光着脚走到门口,摸到那杯水。温度刚好,不烫。瓷杯,带把,把朝外。
她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。
“柳叔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个水,你几点倒的。”
门外那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五点四十。”柳叔说,“热水壶烧两回,先烫一遍杯子,倒掉,再倒八成。放着晾到这会儿,正好。”
“六十度左右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六十度。”
“手背试的。”柳叔说,“试了三十年。”
林宝宝把杯子举起来,在光里转了一圈。她看不见,但她把杯口朝着门的方向停了一下。
“三十年。”她说,“你手背上的皮,是不是比别处厚。”
门外安静了两秒。
“是。”柳叔说,“右手中指的关节也粗一点。握壶握的。”
“今天早上还是那双手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她说,然后喝了第一口。
柳叔站在门外,站了一会儿,才退下去。
他退回楼梯口的时候,把右手举起来看了看。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,颜色比旁边深一点,是常年试水温试出来的。他自己知道,但他从来没想过,会有人提这件事。
“那个。”009又说,“医院那边,角膜排到了。下周三先做检查。”
“去。”
009停了两秒。
它跟了她这么久,第一次听她答得这么快。
“您想看见吗。”
小米端着杯子,没喝。热气往上走,拂在下巴上。
“想。”她说,“我想看看油鸡枞长什么样。”
早饭摆在一楼的长桌上。
她被人引着坐下。左手边是黎母,右手边的椅子被人拉开又合上,来回两遍,末了坐进来一个人。那人坐下的时候膝盖磕到桌腿,桌上一只调羹响了。
“姐、姐姐早。”黎嘉玉说。
“早。”
桌面很安静。她摸到面前那只盘子,盘子是热的。她用勺子沿着盘子边走了半圈,勺底碰到几样东西:一碗粥,凉了一点;一碟切成小块的果子,皮削了,块大小一个样;一只包子被切成了两半,露着馅;还有一小碟鱼,鱼是拆开的,一根刺都没有。
她一样一样摸过去,摸得很慢。
“这鱼谁拆的。”她问。
“厨房拆的。”黎嘉玉说,“我怕有刺。”
“你自己拆过鱼吗。”
黎嘉玉噎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林宝宝说,“你们的鱼本来就不该有刺。”
她把那半个包子拿起来自己吃。黎母的手伸过来,想替她扶一下那只碗,她把手让开了。
“我自己吃。”
黎母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两秒,落回自己膝上。
桌子另一头,秦丛云的手机响了。他像被烫了一下,把手机捂在腿上,压着嗓子说话。他自己觉得压得够低。
“哥……不是,你先别……你听我说……”
那头的秦朝阳声音不小,从手机的小喇叭里漏出来一点。隔着整张桌子,她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他说明天来。”林宝宝说。
秦丛云抬起头,嘴还张着。
“我没……”
“你说‘别别别’的时候,”林宝宝端起那碗粥,“电话那头有人在笑。”
秦丛云愣愣地看着她。
“那就是定了。”她说。
黎嘉玉正含着一口粥,半天没咽下去。
“明天。”苟命系统在她脑子里小声说,“剧本里他来的那天,下了一场大雨。你记一下,明天有没有下雨。”
上午十点,她要散步。这是林母交代的,一天两个小时,不能省。
柳叔要给她安排人陪着。她说不用。
柳叔就带着人把楼里的地毯全卷了,凡是拐角的地方都清空,扶手一处一处擦过。他跟在她后面,隔着三步,一声不吭。她走到楼梯口停一下,他也停;她转弯,他也转弯,脚步声永远那么远。
“你管了三十年了。”她这时开口。
“是。”
“累不累。”
柳叔沉默了两秒。
“不累。”他说,“大小姐,地毯收起来,您脚下是空的,好走一点。”
院子是空的了。
昨晚那些花瓣,天亮之前被扫过一遍。她出门的时候脚底下是石板,硬的,凉的,上头还带着一层湿气。她踩了几下,脚感对了。
“扫了。”她说。
“扫了。”柳叔在后面应,“四点扫的第一遍。扫花瓣的人手不够,从老宅那边借了六个。”
“钱谁给。”
“小姐给的。一片三十的花,扫起来的人工另算。”
林宝宝停了一下。
“她早上说了什么。”
“小姐说。”柳叔顿了顿,“别让大小姐踩着花走路。”
林宝宝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柳叔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今天跟在我后面,隔几步。”
“三步。”
“为什么是三步。”
柳叔没答。
“三步,”她说,“是你能看见我,我不用听见你的距离。”
后面没人吭声。
“这个数是你自己算的。”她说,“不是你上头交代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以后我走到哪儿,你都三步。”她说,“不用再算了。”
柳叔在后面跟着,没有应声。
他这三十年跟过许多人走路。老先生下楼要扶,走两步就得停;少爷喜欢走在人前头,他得小跑;太太走楼梯从不看脚下,他得把手横在前面。他每一回都得算,算完之后再走在别人后面几步的位置上,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“以后不用算了”。
他这一天走得比平时稳。
二楼客厅里有人。
进门先听见笔尖在纸上走,走得很快,一下一下的,是用力的那种写法。写到一半停了,纸被人翻过去。
然后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。
“姐、姐姐?你怎么下来了,我就是……我随便写写。”
“你写你的。”林宝宝说。
她从沙发边走过去。走了两步,在茶几腿那儿停了一下。她今天早上开过一罐酱菜,手上还留着一点油。
她伸手扶了一下茶几边。
茶几上摊着个东西,硬的,方的,纸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,是天天被人捏在手里的那种。本子翻开着。
她把手指放上去。
纸上有很多痕。写字的人笔压得重,每一笔都摁到底,纸的背面鼓出来一道一道。她指尖顺着那些道走。字她不认,可她认得压痕的深浅。翻过去一页,有两个字被描过很多遍,边上都描起了毛。
那两个字是“姐姐”。
再往后,是一页一页画好的格子,横横竖竖,一道一道,格子里有的打了勾,有的空着。她数了数,一页六排,一排十个。
后面这样的页,还有。
“宿主。”009把声音压得很轻,“那个东西,记的是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上面写了三十几条。”009说,“第一条,不要扶。第二条,盯着冰箱。第三条,不踩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末尾那页有小字。”它顿了一下,“她写,您听见狗叫的时候笑了一下。第一次。”
小米没说话。
她把手收回来,把本子合上,又往前推了一点,推到茶几的最边上,摆正。摆正之后,那个角支在桌子外面,谁从这儿过都得看见。
“宿主。”009又开口,“您以前那个世界里,他们是不是也这样记您。”
它问完就后悔了。
“别记我。”小米说。
她说的不是009。
009没接话。
它知道她为什么讨厌被记。它在档案里读到过一些零碎的页码,有几页是封着的,读得到的那部分,它从来不敢提。它只知道,挂在主系统名下、属于她的那一份档案,比茶几上这个本子厚得多。
它把这句话咽了回去,换了一句。
“宿主。”它说,“那个本子,要我处理掉吗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摆着。”她说,“让她自己看见。”
“宿主。”009说,“我不明白。”
“哪儿不明白。”
“您要是想让她知道您动过本子,”009说,“您可以把本子拿走,或者撕一页。那样她一定知道。”
“她一定知道,她就一定防着我。”小米说,“往后再记,就不写在本子上了。”
009在那边停了一下。
“现在这样,”她说,“她只会想一件事:她到底摸到了什么。她想不出来,就会自己往回翻。翻得越多,我越不用看。”
“您这是在钓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她不是……”009把话说了一半,咽住。
“她不是男的是不是。”小米说。
009没敢应。
“都一样。”她说,“有一样东西是他们都缺的,就是被当成一个能说到做到的人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到楼梯口,她把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。
黎嘉玉接完电话回来,第一件事是看茶几。
本子还在。位置不对。
它本来歪着,现在正了,还往她这边挪了一寸,一个角支在桌子外头。
她慢慢走过去,把本子拿起来。翻开。翻到“姐姐”那一页,纸上多了一个印子。很小,指头的形状,边上有一圈浅浅的油光。
“她摸过。”苟命系统说。
“她看不见。”
“她看不见,可她摸得出来。”苟命系统说得慢,“你写字摁得太狠,纸背面都鼓着。”
黎嘉玉把本子抱在怀里。
“她还写了什么。”
“那不是我写的。”苟命系统说,“是你写的。”
“她怎么知道我在记她。”
“她不知道。”苟命系统叹了口气,“她只知道,有人在她旁边记账。”
黎嘉玉蹲下去,把本子塞进茶几下面的抽屉,塞到最里面,又推了两下,把抽屉推严。
“你把本子收起来了。”苟命系统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以后记在哪儿。”
黎嘉玉张了张嘴。
后来她把本子从抽屉里掏出来,塞进了自己的枕头底下。
下午三点,楼上书房有电话响。
这房子的隔音不好,她昨天就说过。她站在三楼走廊尽头,那扇门没关严,里面的话一句一句漏出来。
“妈。”黎母的声音压着,“她昨天才到家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知道她姓什么。可她姓林,姓了十八年。”
“……”
“明天不行。她眼睛还没查,路都没走熟。”
“……”
“妈。”黎母的声音一下低下去,低得发涩,“她是我女儿。不是我替你们养了十八年的一个交代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不要她签那个。”
她说到这儿停了。
林宝宝站在走廊上,没动。
门从里面被拉开。黎母看见她,手一抖,话筒碰在门框上,磕出一声。
“宝宝?”
“你打电话的时候。”她说,“我在门口。”
黎母张了张嘴,没找到话。
柳叔从楼梯上上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纸袋厚,边上烫过一道金线。